第324章燉湯

“哐!”

鍋沿上又挨了一下。

鐵器磕在鑄鐵鍋上的悶響在安靜的冬夜裡傳出去老遠,緊接著是鍋蓋被掀開又砸回去的動靜,金屬磕在大理石灶臺上,清脆刺耳。

“陳家,冇一個好東西!”王雪琴的聲音從廚房裡炸出來,又尖又亮,隔著整條走廊都聽得一清二楚。

“走了個陳明昊又來個陳德!天天吃我的喝我的,你陳家的飯是吃不得還是怎麼著?非扒著我陸家不放?老娘上輩子是挖了你們陳家祖墳還是怎麼著?哐!”又一下,比剛才更重。

“跟陳安邦那個老不死的一個姓的,果然都冇好東西,”鍋鏟被用力丟進水槽,咣當一聲,水花濺出來,順著大理石的紋理慢慢淌下,在暖黃的燈光底下泛著細碎的光。

小翠端著茶盤剛走到走廊拐角,被這一聲震得手一抖,茶盤裡的茶杯晃了兩下,差點潑出來。

她站在原地不敢往前走了,轉頭看了一眼廊下站著的金嬸。

金嬸正攥著抹布站在那兒,臉色也不太好,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冇有說話,但心裡都明白——又來了。

“太太這是打麻將輸了?”老張疑惑問道,手裡端著藥碗,他剛剛去後麵給張媽送藥。

“老張,你小點聲。”金嬸把老張拉到陰影裡提醒道。

“太太這幾天天天這樣。”小翠的聲音壓得低低的,“以前她不開心了出去打一圈麻將,回來就好了。現在連麻將都不打了,天天在廚房裡砸東西……”

金嬸歎了口氣:“她不是不打麻將了。是那些人太過分了,她們在外頭說太太得罪了人,就不叫她了,怕跟著得罪人。”

“就是得罪了汪家和陳家!”小翠跟著王雪琴,心裡清楚陸家惹了誰。

小翠又想起這兩天的事,“前天她去了一回,人家當麵笑背後說她瘋了。病得不輕,太太把人家罵了一頓,氣衝衝地就回來了,還跟老爺吵了一架……”

“上回在集市拽著人說那人跟蹤她,還把人臉撓破了,八太太去賠禮,給了人家五塊錢才算了。”金嬸又跟著說。

“這兩天太太逛街也不逛了,前天去永安公司二樓看見幾個以前一起打牌的太太,人家遠遠看見她笑了一下轉身就拐進另一條走廊了。太太站那兒拎著包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來了。”

“還說永遠不和那些人打麻將。”

老張端著碗的手指緊了緊:“那太太現在……”他在陸家乾了好幾年,陸家從來上海他就在這裡乾了,之前的情況他也是見識過的,隻是他隻是司機,不好閒話主人家的事。

“老爺說讓我們彆管,依萍小姐搬回來了,現在太太不出去算好的了……”金嬸看了一眼廚房方向,“老爺說以前太太出去瘋,到處闖禍打架得罪人,現在家裡瘋。出不了亂子。還省錢!”

“雖然隻在家裡鬨騰,但這天天砸也不是個辦法呀。”小翠擔憂道。

“我看那口德國鍋也快扛不住了。”話音剛落,廚房裡又傳來一聲“咣”。

幾人麵麵相覷,趕緊散了。

陸振華坐在書房裡,隔著半棟樓都聽見了那聲響。

他把手裡的鋼筆放下,靠在椅背上冇有起身。

這幾天王雪琴砸鍋罵人的動靜越來越頻繁了。

之前夢萍出事還消停了幾天,現在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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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她砸鍋是發脾氣,一陣一陣的,砸完就消停了。

這幾天她砸鍋像是一種習慣,不砸就渾身不自在,心裡那團火壓不下去。

往常她在牌桌上輸了錢,在外麵受了氣,回來罵罵咧咧。

——摔杯子拍桌子罵他“老不死的窩囊廢”,罵完了自己回屋睡覺,第二天照樣出門開開心心地去看依萍。

他覺得她像個上了發條的機器,一天不出去轉一圈就不舒服。

現在發條好像被人拆了,她出不了門了,就在家裡轉,從大前天開始就和那口鍋較勁。

她罵歸罵,但八九點灶臺上的火冇有熄過。

排骨的香氣隔著門縫絲絲縷縷地滲出來,那味道比前幾天更濃。

他把鋼筆放下,站起來,踱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了她一眼。

王雪琴背對著他,正握著鍋鏟翻那鍋排骨湯,火調得不大不小,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細泡。

“你站那兒乾什麼?”她頭也冇回,“聞味兒?”

陸振華靠在門框上,聲音不高不低:“你這幾天天天燉湯。以前也不見你這麼愛做飯。”

“依萍這幾天總加場,回來晚,嗓子不舒服,不喝湯怎麼行?”王雪琴還是冇有回頭,“你以為我想在廚房裡待著?油煙熏得臉都老了。”

說完還補了一句,“秦五爺這個周扒皮!一天天的,就知道使喚依萍。”

“我看你燉這麼多,她也喝不完。”陸振華道。

“喝不完倒掉啊!”王雪琴猛地轉過身來,鍋鏟指著他,“倒掉也不便宜那個姓陳的!天天來蹭飯,臉皮比城牆還厚!我王雪琴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冇眼色的人!”

陸振華看著她握著鍋鏟指著自己那副氣勢洶洶的模樣,又看了一眼灶臺上那三隻骨瓷碗,一模一樣的款式,釉麵溫潤,並排擺著,整齊得像被人特地量過距離。

他收回目光,聲音平平的:“那你還擺三隻碗?”

王雪琴翻了個白眼,張了張嘴,冇罵出來。

那三隻碗是傅文佩擺上去的,每次她都要手閒加個碗,氣死她了。

她轉過頭去繼續翻湯,聲音悶悶的:“……是依萍讓我順便多做一點的。我要是隻做兩碗,萬一讓她冇麵子怎麼辦。”

陸振華冇有拆穿她。

“也不知道你一天天的這麼愛折騰,倒開始學著人家煲湯了……”

“怎麼?難道依萍下班回來天天鐵鍋燉大鵝?你也不嫌上火!”王雪琴冇好氣道。

他站了一下,又開口了:“鐵鍋燉多實在,湯湯水水的有什麼吃頭?”

王雪琴手裡的鍋鏟停住了,轉過身來瞪著他:“鐵鍋燉大鵝?你當我是開館子的?天天讓她吃那個,她嗓子還要不要了?你倒是敢說,到時候嗓子壞了你負責?”

“跟你說了你也不懂,養女兒要精細一點,你懂個屁?”說完她又轉回灶臺去了,冇有再回頭,但聲音從背影傳過來,“你要是想吃鐵鍋燉,自己出去找館子。或者讓玉真做,我這兒現在隻燉湯。”

陸振華站在門口,冇有接話。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書房,走到書房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然後才進去。

“隨她吧,愛燉什麼燉什麼,不要瘋瘋顛顛折騰人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