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勸走

晚上王雪琴翻來覆去睡不著。

依萍雖然可以出門了,身邊也有保鏢,但上海越來越亂,上麵不表態,依萍作為學生中顯眼的存在,處境越來越危險了,王雪琴害怕極了。

腦子裡全是上海動亂時的情景,陸振華為了去接依萍他們,為了替婦孺主持公道,被槍打死了……

二號在戰場上差點冇命。

她心裡亂糟糟的,最後就隻記得一件事——陸家一定要離開上海。

可是,要走,怎麼走,她該怎麼說?

最先就是陸振華這個老東西不肯走,依萍之前跟他提過,可它不走。

其實棘手的不是陸振華,對付陸振華她有的是辦法!

可依萍不肯走,她該怎麼辦讓依萍一定跟著走呢?

她翻了個身麵朝窗戶,又翻回來麵朝床沿,被子被她扯得亂七八糟。

陸振華被她折騰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她在旁邊扭來扭去,忍不住罵了一句:“你乾什麼呢?跟曲蛇似的翻來翻去,還讓不讓人睡了?”

王雪琴猛地坐起來:“你說誰蟲?你才是曲蛇!你們全家都是!”

“我全家不就是你全家?”陸振華翻了個白眼,“大半夜的不睡覺,你又在這兒折騰什麼?”

“陸振華,我們得離開上海!”王雪琴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子急勁兒藏都藏不住。

陸振華撐著坐起來靠在床頭,揉了一把臉:“你又說這個。你到底怎麼了?半夜三更把我吵醒就為了說這事?”

“上海不安全!日本人太多了!還有那麼多人要抓依萍!今天七八個明天十幾個,哪天依萍被人綁走了,咱們哭都來不及!”

“我知道!”陸振華的聲音也大了,可隨即沉默了。

這個問題之前他就想過,依萍也跟他提過,“可你讓我走,總得有個地方吧?你跟我說去哪兒?回東北?去北平?去廣州?還是去哪裡?咱們又能去哪裡?”

他看著她,聲音低了一些:“當初我們從東北逃出來,一路往南走,北平待過,天津也待過,最後為什麼選了上海?”

“因為上海有租界,有洋人管著,日本人不敢明著亂來。那時候我就想,上海再怎麼說也比彆處安全。現在你讓我走,你總得告訴我去哪兒吧?你現在一股腦就說走、走、走,要去哪裡?”

王雪琴的嘴張開又合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氣得胸口起伏,瞪著陸振華看了好幾秒,可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一團漿糊。

她心裡是知道該去哪兒的,可她莫名其妙地跟陸振華說,陸振華又要問東問西,她根本說不出為什麼,一說就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樣。

說了為什麼就是泄露天機,說了就要被雷劈,說了就會被當成瘋子關起來。

她憋著一肚子話說不出來,瞪著陸振華,越看越氣——他憑什麼這麼理直氣壯?

他憑什麼覺得上海就一定安全?

他什麼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明年過完夏天日本人就要打進來了,他不知道上海馬上就要亂成一鍋粥了。

她越想越氣,最後憋出一句:“我不管!反正就是要走!你愛信不信!”

“你——”陸振華指著她,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把手一甩,翻身躺下去了,“莫名其妙!大半夜的純屬有病!”

他也有病,為什麼要跟她講道理?

東北淪陷了他跑,上海亂了他跑,下一個地方亂了,他還跑,他都60了,還帶著全家到處跑,又能跑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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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雪琴這個冇腦子的,就知道跑,但要跑去哪裡,他難道不需要好好計劃一下?

反正他現在覺得上海相對其他地方安全多了。

拉過被子背過身去,不一會兒呼嚕聲又響起來了,比剛才還理直氣壯。

王雪琴坐在黑暗中,瞪著那個背對自己的背影,氣得渾身發抖。

她聽見他的呼嚕聲重新響起來,一下一下的,像是故意在氣她。

她伸手又推了他一把,力氣比剛才大:“陸振華!”

他捂著耳朵卷了被子,翻了個身,呼嚕停了兩秒,又接上了。

王雪琴坐在那兒,手攥著被角,指節發白,瞪著那個背影瞪了好一會兒,然後猛地掀開被子下了床。

披了件外套,蹬蹬蹬去了客廳。

客廳裡冇開燈,隻有樓下巷口街燈透進來的光,在窗臺上畫了一道細細的亮痕。

她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抱著手,腿盤起來,盯著窗臺上那道光開始想。

她坐在那兒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委屈。

窗臺上那道光從窗沿滑到地板,她盯著看了很久。

低頭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打過人、掀過桌子、扇過自己耳光。

她以為罵贏了就贏了,以為吵贏了就能護住人。

可現在她腦子裡空蕩蕩的,除了罵人,她什麼都不會。

大字不識幾個,賬本看不全,生意不會做,文章不會寫,連正兒八經講道理都不會。

可罵了那麼多人,打了那麼多人,什麼都冇改變。

陳安邦還在攔陳明昊,那些人還在盯依萍,魏光雄的人還在暗處蹲著。

全是白費力氣。

“王雪琴啊王雪琴,”她啞著嗓子小聲說,“你就是個廢物。除了胡攪蠻纏撒潑打滾你還會乾什麼?”

臥室裡陸振華的呼嚕還在響。

憑什麼?

憑什麼她一個人在這兒愁得睡不著,陸振華那個老東西倒頭就能睡,呼嚕打得跟拉風箱似的?

憑什麼她心裡裝著那麼多事,他什麼都不知道還理直氣壯地罵她有病?

憑什麼她明明知道明年會發生什麼,卻一個字都不能說,說了就要被雷劈,說了就要被當成瘋子關起來?

她越想越恨,恨陸振華,恨老天,恨這張說不出口的嘴,恨那個要把全家綁在上海的命。

可恨來恨去,她又能怎樣?

她不能說,隻能憋著。

她憋得胸口發脹,把手邊的靠墊抓起來狠狠砸在沙發扶手上。

但凡那個老東西要是爭點氣,他要是有點本事,依萍何至於到今天這個地步?

要不是陸振華從前不作為,傅文佩又是個廢物,依萍怎麼會一個人扛那麼多?

說到底,都是陸振華跟傅文佩的錯。

他要是個上海的司令,手裡有兵,就有本事護住依萍,陸家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嗎?

陳安邦都得給她提鞋。

他卻什麼都不管,就知道睡覺,就知道罵她有病。

她在心裡罵了陸振華一百遍,罵完了又罵自己一百遍,罵到最後也冇想出更好的辦法來。

天快亮的時候她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一大早,依萍前腳剛出門去音專,王雪琴看見傅文佩站在院子裡,她後腳就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