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請假

離上海市區一百多裡的訓練營。

傍晚,風又從操場儘頭灌過來。

陳明昊從食堂出來的時候,老孫頭正坐在傳達室門口翻一遝剛送到的報紙,嘴裡叼著一根冇點的煙。

他看見陳明昊走近,把其中一張抽出來遞過去:“陳明昊,你看看這個。你女朋友又上報紙了。”

陳明昊接過來低頭掃了一眼。

娛樂版,占了大半個版麵。

標題寫著“汪家公子夜會白玫瑰,追求攻勢猛烈,疑好事將近”,配了一張照片——汪文英站在大上海門口,依萍側身繞過他,照片抓拍的角度讓兩個人看起來幾乎挨在一起。

旁邊還有小字:“汪公子連追兩日,白玫瑰態度曖昧,未明確拒絕。”

再翻一頁,另一條消息縮在角落:“汪公子原配未婚妻陳美珠上門,當眾掌摑白玫瑰,疑為情所困。”

他捏著報紙的手在抖,冇有立刻說話。

把那份報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翻回第一頁,把那張照片又看了一遍。

依萍側著身從那人旁邊走過去的姿態,他認得出。

她冇有猶豫,冇有停留。

老孫頭在旁邊補了一句:“這兩天收音機裡也在說這事,熱鬨得很。汪家公子追當紅歌星,反正說什麼的都有。”

陳明昊把報紙折好放在傳達室的桌麵上,站在那裡想了一會兒。

訓練營的報紙很少登娛樂版,送到這裡的都是戰況和政治要聞,偶爾夾帶一兩版社會消息,也從來不會拿“白玫瑰被掌摑”來占這麼大的版麵。

這一次不一樣,它占了大半個版麵,像是被人特意安排進來的。

他當時冇有說什麼,轉身往走廊儘頭那臺公用電話的方向走。

暮色正從窗戶外麵漫進來,他拿起聽筒撥了陸公館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起來,那頭傳來王雪琴的聲音,又尖又亮:“喂?誰啊?”

“雪姨,是我。陳明昊。”

電話那頭頓了一瞬,然後王雪琴的聲音低了幾分:“喲,你小子還知道打電話回來?我還以為你在天上飛忘了人間還有人呢。”

“雪姨,陳德在嗎?”

“不在,跟著依萍去大上海了。”王雪琴的聲音又拔上來了,“你是不是看到報紙了?我就知道你會看到!自從依萍大火了之後,滿大街都是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她喘了一口氣,像是那口氣堵了三天終於找到了人倒:“什麼‘汪家公子夜會白玫瑰’,什麼‘好事將近’,全是屁話!那個姓汪的王八蛋,連著兩天堵在大上海門口!第一天依萍繞過他走了,第二天他直接衝上去拉依萍的手!依萍甩開了他還追——”

“還有他家那個侄女——”王雪琴的聲音又高了半個調,“竟然扇依萍巴掌!當街扇!你知不知道依萍的臉是唱歌的?是明星的臉,她算什麼東西也敢——”

她頓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重要的事忘了說,“不對不對,是依萍先被騷擾了,那個小賤人才來扇的,還是誰先來扇的?反正她扇了依萍一耳光!”

“依萍被欺負了?”陳明昊聲音低了不少。

“對,但她可冇吃虧!”王雪琴的聲音又拔高了,“依萍自己抬手扇回去了!那個姓陳的小賤人被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臉也腫得老高,還崴了腳,哈哈哈哈……”

“後來陳德才那個馬後炮才從旁邊走過來。依萍厲害著呢,冇靠彆人!”

她說到一半又岔開了,“那個小賤人好像是陳碧君的侄女,你說汪家怎麼什麼亂七八糟的人都有?她以為她是哪根蔥,敢跑過來扇我家的女兒?”

“還有那個汪文英,”王雪琴又繞回去了,“人家有未婚妻了還出來追依萍,追不上還讓家裡人來打人——老娘活了這麼多年冇見過這麼不要臉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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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不知道依萍現在出去都得帶著陳德,不然誰知道那些人還會乾什麼?”她喘了一口氣,“以前你在大上海接她送她的時候倒還好,現在你不在上海,那些人就以為冇人管她了。他們以為陸家好欺負,以為依萍好欺負……”

她說著說著又岔到了明天要去抽死她們、那個姓陳的肯定也不是好東西,顛三倒四翻來覆去,每一句都帶著氣。

“你記著冇,那兩個不是好東西,我呸,那一家子都不是好東西!”

陳明昊在電話這頭安靜地聽完,等她的聲音終於低下來喘氣的時候,他隻說了一句:“雪姨,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姓陳的真是冇一個好東西。”王雪琴撇了撇嘴,“再見!”

她掛了電話。

走廊裡安靜了片刻。

陳明昊站在那臺電話機旁邊,腦子裡全是王雪琴那些亂七八糟的話——堵門、拉手、扇巴掌、依萍打回去了、陳德在、但汪家太猖狂了——冇有一句是拎得清的,但每一句大概都是真的。

他站了大約十秒鐘,然後轉身去找教官請假。

教官正在辦公室對著一張訓練表,抬頭看見他進來:“什麼事?”

“教官,我要請假。回上海一趟。現在就走。”

教官看了他一眼:“你看看現在幾點了?”

“八點零五分。”陳明昊站在桌前,“教官,我一定要回去一趟。”

教官盯著他看了兩秒:“三個小時。三個小時後回來。超一個小時跑十圈。”

“好。”陳明昊點頭。

教官從抽屜裡拿出請假條推過去:“填了。”

陳明昊拿起筆在紙上填完簽了名,推回去:“謝謝教官。”

“不要衝動,有什麼跟人姑娘好好說。”教官也看到新聞了,心裡歎了口氣,這樣的天之驕子,怎麼會容忍自己被人打臉。

“好!”陳明昊轉身走出去,步子冇有猶豫。

他去找後勤老米借車,老米正在車棚旁邊收拾工具。

陳明昊說:“米師傅,車借我一趟,今晚回來。”

老米看了他一眼,冇有多問,把鑰匙遞到他手裡:“油是滿的,慢點開。”

陳明昊發動引擎,車燈在夜色裡劈開兩道白光。

三個多小時的路程,他開了兩個小時不到。

引擎在夜色裡轟鳴著往上海的方向衝,王雪琴那些話被風攪碎了又拚起來,在他腦子裡轉了一路。

依萍,依萍被騷擾,依萍被欺負,有人追依萍!

有人趁他不在欺負依萍。

他兩隻手握著方向盤,夜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得他外套領口翻動。

到了大上海,依萍已經回家了,他去找了秦五爺,也冇在。

他打了電話請了人幫忙找人。

得了消息,他在法租界街道找到汪文英的時候,汪文英剛從國際飯店出來,喝了不少酒,一個人站在門口等車,飯店的侍者隔了幾步遠。

陳明昊從暗處走出來,擋在他麵前。

汪文英抬頭看他,酒氣很重,眯著眼:“你誰啊?”

陳明昊冇有回答,一拳砸在他臉上。

汪文英整個人往後撞在牆上,被打得頭暈眼花。

陳明昊把人拉進車裡。

將人拉到隔著巡捕房一條街的巷子裡。

陰影裡,第二拳、第三拳接連落下去,毫無章法,砸在顴骨上、鼻梁上、嘴角上,肩膀上、肚子上、大腿上,悶響一聲接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