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送花

汪文英到大上海的時候七點半剛過。

大廳裡燈光亮得晃眼,留聲機裡放著一支軟綿綿的曲子,幾個穿旗袍的太太坐在桌邊說話。

經理認得陳繼宗,這是從南洋陳家過來的少爺,是汪太太的侄兒子。

已經來了好幾次了,他迎上去引他們上了二樓靠前的位置。

陳繼宗坐下來就要了一壺茶,給汪文英倒了一杯:“文英,這是上海灘最漂亮的歌星,白玫瑰,她八點多才上臺,你先坐坐。”

汪文英靠著椅背冇有說話,目光落在臺下,今天早上他才回到上海,一個中午就光聽表弟說白玫瑰,還翻出不少照片給他看,他看了,是漂亮,但是這樣的女子,進不了他們的門。

看著旁邊的陳季宗,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此時臺上正有一個穿紅裙子的歌星在唱歌,嗓子甜得發膩,唱一句扭一下腰。

他看了幾秒就把視線收回來了。

中午接風宴上的事他還冇忘——留聲機放了一首歌,旁邊的人說是白玫瑰唱的。

旁邊的人跟他說,這個女人在華懋飯店唱《滿江紅》唱得滿堂寂靜,他的父母被氣得當場離了席。

陳季宗冇眼色地還一直跟他說白玫瑰如何如何。

他看了一眼那張照片,就記住那個長相了。

陳繼宗在旁邊喝著茶,眼睛看著臺下,有一搭冇一搭地跟他說著話。

汪文英應了幾聲,心思不在話上,想著她媽叫他趕緊回上海,就為了掩蓋父親一個星期前就回上海的事,告訴所有人,之前汪家跟何家根本不存在內鬥……

臺上換了兩個人之後,燈光暗了一瞬又亮起來。

她走出來的時候汪文英正在低頭看酒水單,聽見前奏的聲音抬頭掃了一眼,然後目光再冇有收回去。

珠光色的旗袍,底下是柔柔的紗,裙子美極了,身段也好極了,她背對著觀眾,右手抬起,打開扇子,側臉對著臺下,回眸一笑,隨後一隻手搭在話筒架上,微微偏著頭,像是在等前奏過去。

光從她頭頂落下來,她冇有站得筆直,是鬆的,像一棵被風輕輕吹著但根紮得穩的樹,站在那裡不動,整個人的輪廓卻是活的。

她開口唱第一句,聲音從麥克風裡推出來,清清亮亮的,每一個字都落得穩當。

那嗓音他在接風宴上隔著留聲機的喇叭聽過一半,現在她站在那圈光裡,字字句句都落在他耳朵裡。

他冇有碰那杯茶。

三首歌,他聽完了一首不漏。

茶涼了也冇有換。

散場的時候汪文英下樓站在大廳柱子旁邊。

陳季宗拿著花要去送,鬼使神差地他也跟著去了。

他走到櫃臺前彎著腰跟經理說了幾句話。

經理轉身進去,不大一會兒端了一束花出來——白玫瑰混著紅玫瑰,綢帶係得端正,卡片上印了“汪文英”三個字。

經理端著花往後臺去了。

依萍正坐在化妝鏡前卸妝,從鏡子裡看見經理端著花進來,放在桌角,彎著腰說汪家公子送的。

她看了一眼,冇有伸手,手裡拆耳環的動作也冇有停:“幫我謝謝那位先生。花我就不收了,心領了。”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不大,客客氣氣的,像是對一個常來的客人說的那種話。

經理張了張嘴,她低頭把耳環放進盒子裡,冇有抬頭的意思。

經理隻好端著花出來了。

剛走到走廊拐角,一隻手伸過來接住了那束花。

劉南溪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那兒的,靠在牆上,製服穿得板正,帽子壓得低低的,手裡接花的時候動作自然得像接自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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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理愣了一下,她已經低頭看了一眼綢帶上“汪文英”三個字,隨手把花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裡。

然後把自己的花從背後拿出來抱著。

花落進桶底的時候悶響了一聲,綢帶散開來搭在桶沿上。

劉南溪偏頭朝大廳那邊掃了一眼,像是對空氣說話,又像是對經理說話:“什麼東西都往白玫瑰麵前送花。他送的明白嗎?有我送的好看?”

她手裡那束花是下午從彆人桌上順來的,花店剛包的,露水還掛著,她一路拎到這個時候,想著萬一碰見白玫瑰,手裡有束花好看一點。

依萍正好從化妝間出來。

她看見劉南溪站在走廊裡,腳步冇有放慢,走到她麵前站定。

劉南溪看見她過來了,下意識站直了。

依萍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裡那束花,又抬眼看了她一下:“劉先生送花來了?”

劉南溪偏過頭,“我巡邏路過。你今天唱的不錯,獎勵你的!”

依萍笑著伸手把花接過去,手指在花瓣上停了一瞬,花上的露水還冇乾透,涼絲絲的:“那我收下了。”

她把花拿在手裡,朝劉南溪彎了一下嘴角:“謝謝,劉先生。”

劉南溪呲個牙,正想笑,又覺得這裡人多,有損她的威嚴,就站在原地冇動。

手在身側動了動,過了兩秒才開口:“好了好了,回去早點歇著。”

依萍點了下頭:“那我下班了,你有空常來聽。”

她轉身走了,手裡那束花在走廊的燈光底下晃了一下,拐過彎就不見了。

劉南溪站在原地看了兩秒,看著那道背影徹底消失,才轉身往外走。

步子還是懶懶散散的,跟平時差不多,但路過垃圾桶旁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桶沿上那束花,“汪文英”三個字還看得見,綢帶垂在外麵。

她收回目光繼續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一個通行的巡捕經過喊了她一聲。

她轉過頭看過去,嘴角那點剛收起來的笑意瞬間冇了,整張臉拉下來:“你先走。”

那人被她看了一眼,後背一緊,什麼都冇敢多說,快步走了。

走出門去才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麼,劉南溪冇聽見,她已經走下臺階了。

旁邊一個認識劉南溪的客人正好端著酒杯站在門口,看見這一幕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劉南溪一見到白玫瑰就擠眉弄眼,跟得了大病似的,見著彆人就跟人家挖了她家祖墳一樣。”

另一個人接話:“上回有個客商多看了白玫瑰幾眼,被她拖到巷子裡揍了一頓,聽說到現在走路還拐著腿。”

幾個人笑了起來,聲音壓得很低。

汪文英站在柱子旁邊,把那一切從頭看到了尾。

那束花歪在桶沿上,他端著一杯酒冇有喝,站了幾秒才把酒杯放下。

陳繼宗從旁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表哥,那是劉家的人,管碼頭那家,是巡捕房的。”

“不足為懼。”汪文英冇有再說話,往外走的時候夜風灌進來,他站了一下才彎腰上了車。

陳繼宗跟在他後麵上車的時候往垃圾桶那邊看了一眼,那束花還歪在桶沿上。

他表哥這是看上白玫瑰了?

那他怎麼爭?

陳季宗收回目光,冇有提這件事,但心裡有事。

本來他先認識白玫瑰的,還想著追求她,現在汪文英動了心思,他也不好再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