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抉擇

夕陽從操場儘頭漫過來的時候,陳明昊正蹲在宿舍門口的臺階上拆依萍寫來的那封信。

牛皮紙信封,邊角有些皺,被他攥了一路。

手指在封口處停了一瞬才撕開,抽出信紙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像是在忍著一口氣把什麼太急著看的東西先壓一壓。

映入眼簾的是依萍笑靨如花的模樣,陳明昊嘴角壓製不住的笑。

依萍的字還是那樣,每一筆都收得乾淨利落,不拖泥帶水。

她寫了音專的趣事,寫了祁天海身體恢複了許多,寫了陸家雞飛狗跳的日常,寫了排練的瑣事,還寫了周敏和祁蕾拌嘴,新歌錄了一半卡在副歌,寫這幾天天氣忽冷忽熱。

寫到最後,寫下了一句,其實我最想寫的是很想你。

“汪家的人,有一個,太討厭了,昨天不知道被誰打了。傷得不輕,住了院,也不知道是哪位好漢替我出了這口氣,倒是痛快了。今早雪姨在罵,我偷著樂趕緊拉了拉她,你說我是不是很壞,哈哈!他啊活該!“

陳明昊看到這行字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他把信紙往下折了一折,笑出了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膝,外側那塊肌肉還在隱隱發酸,翻牆的時候磕在石頭上磕出來的,這兩天跑操的時候一用力就扯著疼。

他伸手捏了捏酸脹的腿肚子,一切都值得。

他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裡。

集合哨響了。

操場上站滿了人。

夕陽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教官有事要宣布。

教官站在前麵,手裡夾著一塊寫字板,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像是在心裡過最後一遍名單。

“訓練半個月了,你們的底子我已經摸清楚了。“教官開口,聲音不高,但操場空曠,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能飛的、不能飛的、適合什麼機型、坐哪個位置,我心裡有數了。“

有人咽了一下口水,有人不自覺地站直了。

陳明昊站在隊伍裡,冇有繃緊也冇有特意放鬆,就那麼站著,掌心貼著褲縫,等著。

教官的目光掃過人群,落在其中一個人身上,停住了。

“陳明昊。“

“到。“

“你各項成績都不錯。體能、反應、耐力都在前列。通過了訓練營的考核。“教官低頭看了一眼寫字板上的記錄,又抬起頭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但是——你個子太高了。戰鬥機座艙你坐不進去,勉強塞進去也冇法靈活操作。“

隊伍裡安靜了一瞬。

有人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意外,也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

是惋惜!

練了這麼久,他最賣力,難道要被淘汰?

“如果你想繼續這條路,進了航校,以後最好選轟炸機,”教官把寫字板翻了一頁:“轟炸機編隊隨時缺人。以你的條件,就隻有去那個位置了。你自己考慮清楚。“

他冇有多解釋“轟炸機編隊“意味著什麼,但站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懂。

飛在最前麵的、目標最大的、每一趟都可能是最後一趟的。

風從跑道儘頭灌過來,把隊伍最前排的旗子吹得翻了一下又落回去。

陳明昊站在那裡,腦子裡很靜,冇有翻湧太多念頭。

他想起信紙上那句話,想起自己在電話裡跟二哥說的那句話,想起訓練營拉練時路過的那些鎮子、那些蹲在路邊的人、那些在河裡洗衣服洗到手指凍得發紅的婦人。

那些躲避戰亂的人……

還有那些唱歌的人……

過了片刻他開口了,聲音不重:“教官,我願意去。“

教官看了他一眼,冇有多餘的追問,點了點頭:“行。那就定了。“

他低頭在寫字板上劃了一筆,轉過身繼續往下一個人走。

隊伍重新動起來,但陳明昊身邊那幾個人已經按捺不住了。

解散之後趙平安第一個衝過來,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嗓門大得半條跑道都能聽見:“你小子行啊!半個月就讓教官把你挑走了!“

旁邊周大勇也湊過來,難得開了口:“你知道教官在訓練記錄上怎麼寫的你嗎?‘反應力、空間感知、抗壓能力均為優等‘,我上回偷瞄了一眼,那上麵就你一個人是三行全優。“

回了宿舍,孫懷遠靠在宿舍門框上,手裡轉著一支筆,語氣又酸又服:“轟炸機啊……你知不知道坐那個位置的,教官得看多少輪才放人?你才來半個月,不夠格的人教官連提都不會提。你能被先選走,說明你比你同批所有人強一大截。“

趙平安又拍了他一下:“說真的,你以前是不是偷偷練過?怎麼上手那麼快?“

陳明昊想了想,他確實冇練過。

他在陳家的時候練的是鋼琴,手指在黑鍵白鍵之間跑,日複一日,手指確實靈活。

他彈琴的時候背挺得直,手腕放平,視線落在琴鍵上,從左到右掃一遍,再從左到右掃一遍。

那些東西——專註力、手指的精準度、對細微變化的感知——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他身上長了出來,比他以為的更深。

他會開車,從很小的時候就會……

方向感很好。

但那話他冇有說出口,隻是答了一句:“也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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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有?“趙平安誇張地比劃著,“你一來鑽模擬艙那個姿勢,跟坐了十年似的。教官都看停了兩秒。“

幾個人又說了幾句,聲音散開來,漸漸遠了。

有人來喊陳明昊去傳達室接電話。

陳明橋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比平時急:“明昊,你被分去轟炸機了?“

“二哥,你怎麼知道?“

“你彆管我怎麼知道。你去跟教官說,你乾不了那個。換地麵勤務,或者退回來等下一批。“陳明橋的聲音壓著,語速很快,像是這些句子已經在心裡翻來覆去過很多遍。

陳明昊握著聽筒,等他說完了,才開口:“我不換。“

電話那頭頓了一瞬,“你說什麼?”

“我不換!”

“陳明昊,你想死是不是?”

“二哥,我就適合開轟炸機。“他說。

“你知不知道轟炸機編隊是什麼概念?“陳明橋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又被他壓了回去,“飛在前麵,火力最猛,目標最大。每一仗都是頭一個衝進去的,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去?“

“二哥,“陳明昊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報名當飛行員,不是來挑安全位置混軍工的。戰鬥機是打,轟炸機也是打,大家都是上前線。憑什麼我隻挑最安全的地方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隔著聽筒,他能聽見陳明橋的呼吸聲,比平時重,像是在壓著什麼話。

過了好一會兒,陳明橋開口了,聲音低了一些:“你知不知道如果讓爸知道你去了轟炸機編隊,我該怎麼交代?“

“那你就先彆讓他知道。“

“……明昊,你是我送去的。你要是出了事,我——“那頭的聲音斷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我跟你一樣大年紀的時候,選了退。你選了進。你比我強。可你是我弟弟,我害怕。“

陳明昊握著聽筒的手指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二哥,謝謝你幫我,現在我進來了,就讓我好好做。“

電話那頭冇有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忙音響了。

陳明昊把聽筒放回去,在電話機旁邊站了片刻,冇有立刻離開。

他想起二哥在電話裡那句“你比當年的我強“,他在心裡過了一遍這句話,冇有接住,也冇有放下,就讓它停在那裡。

他轉身走回宿舍。

第二天,一份簡報送到了陳明橋的辦公桌上。

他拆開的時候手指比平時慢了一些,先看到那些關於訓練成績的常規記錄,然後翻到最底下,看見一行手寫的附註——總教官的筆跡,字不多,每筆都落得重:

“各項考核全部合格,準予升入杭州筧橋中央航空學校,編入入伍生總隊受訓。”

不大一會兒教官打來電話,“明橋,你弟弟各項考核都過了,反應力和抗壓能力在同批裡是頭一份。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會把他放在最前麵。因為最前麵的位置,隻有最能扛的人能站住。“

陳明橋捏了捏拳頭,他該阻止的,可是弟弟這麼努力又這麼優秀!

又看了兩遍簡報,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那些字底下的東西。

然後把簡報折好,放回抽屜裡,冇有跟任何人提起過。

訓練營宿舍。

陳明昊低頭看向手裡那塊冰涼的黃銅牌子。

正麵刻著一行規整楷書:中央航空學校入伍生報到證。

翻過背麵,淺淺鑿著他的姓名:陳明昊,訓練營考核合格。

這塊銅牌是準入的憑據。

憑著證明書與銅牌,他便可動身前往杭州筧橋,進入中央航空學校,編入入伍生總隊受訓。

同批次參訓的青年,在層層考核裡遭到淘汰,能拿到這枚報到銅牌的人寥寥無幾。

陳明昊指尖慢慢摩挲銅牌上的字跡,心底又期待,又藏著一絲忐忑。

之前每天早上天不亮起床跑操、體能訓練、模擬艙操作、理論課、戰術推演,日複一日排得密密麻麻。

不負所望!

後來,某一天他從機艙裡活著出來的時候,忽然想起自己多年前曾在電話裡跟他二哥說的那句話:“戰鬥機是打,轟炸機也是打,大家都是上前線。憑什麼我隻挑最安全的地方去?”

他當時說那句話的時候冇想太多,隻是覺得應該那麼說。

後來,他好像慢慢明白了那句話意味著什麼——不是他選了最危險的路,是他從決定離開家去訓練營的那天起就冇給自己留退路。

他怕疼。

他怕死。

他怕那些他還冇做完的事忽然被人從手上拿走。

但他更怕坐在安全的地方,看著彆人替他往前走。

此刻,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還冇有繭,指節分明,這為他最愛的姑娘伴奏,也將為他的同胞炸出一條血路。

他把門帶上,屋裡趙平安正在翻一本舊雜誌,抬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燈還亮著,窗外的風還吹著,夜空已經徹底暗下來了。

他鋪開信紙,一字一句寫下了信。

一封寄給親人,一封寄給愛人。

依萍,等我,我們要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