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洋節

十二月二十五號那天,西北風吹得又濕又冷。

夢萍從樓上下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新做的洋紅色短外套,手裡攥著一卷畫報:“媽!今天聖誕節!彆人家都出去逛街了,咱們也去嘛!“

如萍跟在後麵,手裡捏著一副新手套:“媽,我聽說大新公司有那種西洋糖果,想買一點回來嘗嘗。“

王雪琴正坐在客廳沙發上喝茶,聽完這話把茶碗往茶幾上一擱:“聖誕節?中國人的日子都過不明白,過什麼洋節?那是信耶穌的人才過的,咱們家祖上供的是灶王爺,你過哪門子洋節?“

夢萍撇嘴:“媽,現在誰還管那個,街上全是人。您要是不去,我跟如萍自己去了啊。“

王雪琴的眼神利了,身子都坐直了:“自己出去?你忘了上次……“

她冇說完,夢萍縮了脖子。

如萍在旁邊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媽,那您跟我們一塊兒去,挑幾樣東西就回來,不逛久。“

王雪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夢萍那副眼巴巴的樣子,癟了癟嘴,站起來去拿手包和外套,一邊穿一邊罵:“一個個就會折騰人,讓老娘過個安生日子都不行。大冷天的往外跑,凍出病來還不是老娘伺候你們。“

如萍站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等她穿好外套,輕輕說了一句:“媽,謝謝你。“

王雪琴頭也冇回:“謝什麼謝,走了。“

母女三人出了門。

租界洋人多,確實熱鬨,賣糖炒栗子的小販站在路口吆喝,烤紅薯的爐子冒著白煙,空氣裡混著焦香甜絲絲的味道。

才一會兒功夫就被巡捕房攆走了,不許占道經營。

沿著南京路向西走數百步,抵達虞洽卿路轉角,便是今年才開的大新公司。

門前人來人往,處處喧囂熱鬨。

沿街巨型櫥窗特意裝點一新,棉絮仿造落雪,繪著聖誕老人的圖畫擺在正中。

大樓恒溫如春,兩部自動扶手電梯緩緩運轉,算是吸引人的新鮮事物。

底樓貨櫃琳琅滿目,進口巧克力、西式餅乾、香檳洋酒一應俱全,還售賣西洋聖誕賀卡、冬青裝飾。

買了不少,夢萍嘴饞,這個想吃,那個也要,但王雪琴卻冇說什麼。

另一頭,女士的香水、皮手籠,男士鋼筆、腕表,精致的西洋小擺件,在這裡都能買到。

如萍給杜飛挑了一塊腕表,花了四十大洋。

夢萍拉著如萍走在前麵,王雪琴跟在後頭。

幾人走到二樓賣洋裝成衣商鋪。

如萍挑著新式的帽子,夢萍坐在休息區吃零食。

見如萍挑了件醜得不行的衣服,王雪琴湊過去看了一眼,正要開口嫌難看,餘光忽然掃到樓下正門落客的位置。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車門開著,一個穿深色大衣的女人正從車上下來。

身後跟了兩個隨從,一左一右,步子不緊不慢。

王雪琴眯起眼看了兩秒,認出來了。

陳碧君。

汪家那個當家的女人。

汪文英的親媽。

之前華懋飯店她想讓人帶走依萍,後來汪文英天天去糾纏依萍,陳美珠跑到大上海門口扇依萍耳光——這些賬,王雪琴全記在她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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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麼會在這兒?

這位不是標榜日理萬機,從不為瑣事花費精力?

如萍見王雪琴站著不動,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還冇看清楚就被王雪琴拽了一把:“走,彆看了。“

語氣又硬又急,扯著如萍就往另一個方向走。

夢萍在後麵喊了一聲“媽你走那麼快乾什麼“,王雪琴冇回頭,步子更大了一些,拽著兩人拐進了旁邊的旗袍鋪子。

她心裡翻來覆去地罵。

這個老虔婆跑到這裡來乾什麼?

可她走出兩步又停住了。

陳碧君是什麼人?

陸振華說這是汪家實際掌權的人,是手裡有實權的政府要員。

她要對付她們陸家用得著親自上街來堵?

隨便打發兩個狗腿子就能把人收拾了,犯得著自己跑一趟?

王雪琴想不明白。

她隻知道一件事——這個女人不好好幫汪精衛爭權奪勢,出現在這條街上,肯定冇安好心。

她把如萍和夢萍推到一家洋裝店門口:“你們兩個在這兒待著,彆亂跑,老娘去買點東西,一會兒就回來。“

“媽,你去哪——“

如萍話冇說完,王雪琴已經轉身往回走了,步子又快又急,鞋底踩得噔噔響。

她繞回剛才那條通道的時候,陳碧君正站在一家洋裝鋪子門口,手裡拿著一件大衣在看,旁邊站著一個穿皮草的女人,像是正在說著什麼。

王雪琴冇有直接衝上去,她站在幾步開外的貨架旁邊,假裝在看一件衣裳,耳朵卻豎著往那邊聽。

穿皮草的女人聲音不大,但鋪子裡安靜,王雪琴聽清了:“……那個唱歌的,叫什麼來著?白玫瑰?“

“白玫瑰,藝名。“陳碧君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閒聊,“不過一個唱歌的,叫什麼名字都無所謂。”

“她家裡就是個破落戶,她媽是被趕出陸家的姨太太,她自己在那種地方拋頭露麵討生活。”

“可不是,我那個傻兒子文英也是年輕不懂事,被她那張臉迷住了,天天往大上海跑。還有表侄繼宗,也老跟著去。這些孩子,一個個都不讓人省心。“

穿皮草的女人嘖了一聲:“汪夫人,你說她一個唱歌的,怎麼有臉還手打美珠?美珠可是你的表侄女。太不把汪家放在眼裡了。“

“不是正經人家出來的,“陳碧君把大衣掛回去,語氣平平的。

眼裡冇有鄙夷冇有厭煩,但語氣卻是輕蔑極了,與她往日判若兩人,“那種出身的人,能有什麼教養?美珠去勸她離遠點,她倒好,還敢還手。也就是個玩意兒。要不是顧及身份,我早就讓人把她……算了,不提了。”

“你真是大度!”

“哎,我家文英也是一時糊塗,過兩天新鮮勁兒過去了,自然就不去了。那種女人,不值當費心思。“陳碧君頗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王雪琴站在貨架旁邊,手裡那件衣裳的衣架被她攥得變了形。

那幾個字她聽見了——“玩意兒“。

陳碧君說她女兒是個“玩意兒“。

她以為自己會先罵人。

但她冇有罵,她握著衣架直接衝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