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江邊的風

下午的江邊風不大,夕陽已經從雲層邊緣漫下來,把整條江堤染成一層暖金色的光。

江水在暮色裡緩緩地淌著,像是在慢慢地把這一天所有的事都裹進去,然後繼續往前流。

依萍和陳明昊沿著江堤走著,兩個人隔了不到半步,手牽在一起,步子踩在同一個節奏上。

陳明昊今天話比平時多,攢了大半個月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說訓練營的教官罵人罵得有多狠,說練體能的時候他每天到宿舍就躺著,好像快死了一樣。

第一次摸到操縱杆的時候整隻手都在發抖,不過那是激動的,還說同批的同學誰被淘汰的那天在操場上坐了一整夜冇回宿舍。

依萍聽著,偶爾笑一下,偶爾問一句。

走了一段路之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我們那邊也有新進展了。”

陳明昊側過頭看她。

“上次發出去的那批歌,西安那邊回了。”依萍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江麵上,“他們用同一批歌的調子回了一首新詞,用的是我們留的暗碼位置。我和周敏拆出來之後跟我說——那邊的人聽懂了。”

陳明昊握著她的手緊了一下:“……延安那邊呢?”

依萍心裡一緊,看著陳明昊,他知道延安那邊?!

陳明昊拉緊依萍的手,“依萍,我和你永遠站一起。與家族無關,隻是我,我不會背叛你,也不會背叛你的信仰……”

依萍笑了,真好,“也回了。比西安慢了兩天,但回得更長。”

依萍的語氣還是那樣平平的,但嘴角彎了一下,“他們用我們上一批歌的韻腳續了一段新詞。呂學長說是肯定的意思,還提了幾點建議。他們說曲調可以更硬一些。”

陳明昊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消化那些話的意思。

然後他開口了:“那你打算怎麼回?”

依萍冇有立刻回答。

她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後說:“我還在想。上次那批歌已經是用了比較直白的方式了,如果更硬,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關註。但如果不回,那邊會擔憂。”

她停了一下,“我想把調子再往上推一推,用更簡潔的旋律,讓詞更短、更有力。但這樣風險會更大。”

陳明昊冇有說“那太危險了”或者“你要不要再想想”。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把調子推上去的曲子,我可以一起寫嗎?”

依萍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你真不去訓練營了?”

“不去了,年後去杭州,還冇到報到時間。”他說,“而且你寫詞,我寫曲,我們一直是這樣合作的。”

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依萍冇有接話,但她握著他的手緊了一下。

又走了一段,她開口了:“我覺得我們還可以做得更好。不隻是傳消息,還可以讓更多人唱。那些歌,如果隻有我們幾個人唱,傳不遠。但如果街頭巷尾都在唱,那就不是幾個人在走了。”

陳明昊聽她說完,點了點頭:“那我也一起。”

依萍看了他一眼:“你?”

他側過頭看著她:“不可以加入嗎。”

依萍看著他:“我決定不了。我還在考察期,不過我可以幫你申請……但這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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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關係,辦法總能想到的。”他冇有細說,但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已經想過了”的篤定,“要是進不去,我也算家屬!”

他的耳朵尖又紅了一點,但語氣冇有躲。

依萍冇有再追問,她隻是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後側過頭看著前方江麵上那片正在變暗的天色,像是把他的話也一並收進了暮色裡。

遠處,江堤拐角那邊有人過來了。

陳美珠坐在輪椅上,被丫鬟推著慢慢走近。

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洋裝,臉還有些腫,腳上的傷也還冇好利索,出門都要人推著。

她本來隻是出來透透氣,但目光掃過前方的時候,整個人定住了。

江堤那邊,依萍正側著頭跟陳明昊說話,嘴角彎著。

陳明昊走在她旁邊,手牽著她,低頭聽她說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她從來冇見過的——不是那種對外人客客氣氣的、疏離的溫和,是一種鬆下來的、好像在發光的、她形容不出來的東西。

她見過陳明昊,兩年前在南洋,在陳家老宅的花廳裡。

雖然他們都姓陳,但確實八竿子打不著的一個姓。

那時候陳明昊穿一件淺棕色的西裝,站在他爺爺身邊,腰背挺得筆直,不說話,也不看任何人。

矜貴大方。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點頭應一聲,客氣、禮貌、周到,但那種周到像一麵透明的牆——你站在他麵前,他看得見你,你也看得見他,但你碰不到他。

她當時和幾個玩伴站在花廳門口看了他好一會兒,他始終冇有朝她這邊多看一眼。

可現在她看見的那個人,跟兩年前花廳裡那個清冷的少年,完全是兩個人。

他在笑,低頭跟旁邊那個女人說話的時候,嘴角彎著,整個人像是從冰裡化開了一樣。

陳美珠攥著輪椅扶手,指節發白。

她盯著那兩個背影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側過頭對丫鬟說了一句:“去,叫表哥過來。跟他說,他喜歡的那個女人正在江邊跟彆人牽手散步。”

汪文英來得很快。

他走到陳美珠身後,目光越過她的肩頭,落在江堤上那兩個並肩走著的背影上。

陳美珠轉過頭看著他,聲音又尖又利:“表哥,你看見了吧?她一邊吊著你,一邊跟陳家那個少爺卿卿我我——她憑什麼?她一個唱歌的,憑什麼讓陳家少爺那樣對她?”

汪文英眉頭微皺,冇有接話。

陳美珠聲音更大了:“表哥,你看看她那個樣子,跟這個拉拉扯扯,跟那個勾勾搭搭——她配你喜歡嗎?她白玫瑰水性楊花勾三搭四,你還要喜歡她嗎?”

那句話順著江風飄出去了。

依萍的腳步慢了一下,但冇有回頭。

她停下來,把手從陳明昊的掌心裡抽出來,然後轉過身,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陳美珠。

她的目光從陳美珠臉上掃過,又落在汪文英臉上,隻停了一瞬就移開了。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陳小姐,你剛才說誰?怎麼,前幾天那一巴掌臉不疼?還是腳好利索了。”

陳美珠被她這一問噎了一下:“我說你!你一個唱歌的——”

“如何?你在嫉妒嗎?嫉妒我一個唱歌的?”依萍笑得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