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離他遠點

晚上七點,金城大戲院門口燈火通明。

霓虹燈管拚出“賑濟川甘旱災慈善音樂大會“幾個大字,在暮色裡亮得晃眼。

門口擺了七八個募捐箱子,紅綢紮著,旁邊站著穿校服的學生,手裡捧著傳單,見人就遞一張。

王雪琴一身深藍色旗袍,頭發重新盤過,化了淡妝。

她走在最前麵,腰板挺得直直的,看不出下午那場大鬨的痕跡。

一家人跟在她後麵——陸振華、傅文佩、爾豪、如萍、夢萍、爾傑——整整齊齊地進了場。

座位在第三排正中間。

王雪琴坐下來的時候掃了一眼劇場,大廳裡坐滿了人,穿長衫的、穿西裝的、穿學生裝的,把一千多個座位填得滿滿當當。

舞臺兩側垂著深紅色的幕布,正中央掛著一幅巨大的布景畫,畫著乾裂的土地和枯死的莊稼,底下是一行黑色大字:“川甘旱災,同胞嗷嗷待哺。“

前幾個節目過去之後,臺上燈光暗了一瞬,再亮起來的時候,依萍已經站在了舞臺中央。

她穿了一件素色的改良旗袍,燈光從頭頂落下來,把她整個人攏在那圈暖黃色的光裡。

她今天唱的第一首是《鬆花江上》,她唱了無數次,嗓音從麥克風裡推出來,穩穩的,劇場裡安靜得像是被人按住了呼吸。

第二首是《長城謠》,第三首是《故鄉》,她唱完三首的時候幕布拉上了。

然後幕布重新拉開,舞臺上多了十幾個人——大上海的樂隊、音專的學生、周敏、祁蕾、朱曉芬——全穿著統一的素色衣裳,整整齊齊地站成三排。

依萍站在最前麵,轉過身看了他們一眼,然後轉回去麵對觀眾。

指揮棒落下去的時候,鋼琴聲推出來,緊接著是小提琴、大提琴、手風琴一起合進來——義勇軍進行曲。

這是他們第二次集體唱這首歌,兩次都唱得觀眾和演員熱淚盈眶。

前奏響到第三個小節的時候,依萍開口了:“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整個劇場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托了起來。

第三排有人站了起來,第五排也有人站了起來,後排陸續有人跟著站起來,最後連二樓的人都站起來了。

王雪琴也站了起來,陸振華也站了起來,傅文佩、爾豪、如萍、夢萍、爾傑——一家人全站起來了。

冇有人維持秩序,冇有人喊口號,就是一首歌,一個一個地站了起來,一個接一個地站直了身體。

“我們萬眾一心,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唱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劇場裡所有人的聲音疊在一起,把那句歌詞推到了屋頂又落下來。

最後一個音落下去之後,安靜了大約兩秒鐘,然後掌聲炸開了。

王雪琴拍著手,一下一下的,節奏很穩。

旁邊的陸振華也在拍,掌聲混在一起。

募捐的箱子抬到前排的時候,王雪琴從包裡掏出一遝票子,冇有數,直接塞進了最近那隻箱子裡。

陸振華看了她一眼,王雪琴以為陸振華不滿她捐多了,誰知陸振華又拿出了一遝錢放進去。

散場之後一家人從側門出來,夜風迎麵灌過來,涼颼颼的。

王雪琴走在人群裡,忽然嘀咕了一句:“這麼好的歌,為什麼不讓到處唱呢?“

陸振華走在旁邊,壓低聲音:“這種大戲院唱一次就夠了。唱多了,巡捕房和華界的警察都會來。“

王雪琴撇了撇嘴,冇有接話。

縮了縮脖子,覺得有點冷,又從傅文佩包裡拿了條圍巾。

跟陸振華說了句“我去看看依萍“,就拎著圍巾拐過了走廊,她怕依萍出來的時候風大受涼。

剛拐過走廊彎,就看見何書桓站在牆邊,正跟周敏說話。

周敏背靠著牆,手裡捏著一遝照片,低著頭翻。

何書桓站在她旁邊,側著身子湊過去,肩膀幾乎碰到她,伸手指著照片,聲音壓得低低的。

王雪琴這個角度正好看見何書桓的側臉——嘴角微微彎著,眼神往旁邊飄。

她在戲班待了那麼多年,男人對女人有意思是什麼樣,她比誰都清楚。

她走過去,一巴掌拍在何書桓後背上:“何書桓!你想死是不是!“

何書桓整個人猛地一彈,後背撞在牆上,相機差點脫了手。

看清來人的臉,滿臉怒意,前幾個月,他和依萍說話,她也是這樣神出鬼冇……

想到後麵的事,還有自己那點心思,他整張臉“唰“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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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雪琴要乾什麼?

他腦子還冇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往後退了半步,“雪、雪姨——我是在工作。“

“你還知道叫我雪姨?“王雪琴叉著腰,手指頭差點戳到他臉上,“你剛才湊那麼近乾什麼?你是不是又在打什麼歪主意?何書桓,你這點心思老娘一早就看穿了!”

“之前在報館門口追如萍你說是工作,後來跑去大上海堵依萍你也說是工作,現在換個人你又說是看照片?還是工作?你當老娘是傻子?你那些把戲我見得多了!“

何書桓漲紅了臉:“雪姨,我就是看看照片——“

“看照片?你湊那麼近看什麼照片?“王雪琴的聲音又拔高了,“老娘罵了幾個月,你還不長記性是吧?你是不是覺得換個姑娘老娘就不認識你了?就不管了?我告訴你何書桓,你的老底我一清二楚!你敢把壞心思動周敏頭上一下,我把你以前那些破事全捅出來!“

何書桓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辯解的話一個字都冒不出來。

他心裡清楚得很,他確實對周敏有好感,被王雪琴這麼一捅破,他連站都站不住了。

他的目光飛快地朝周敏那邊掃了一眼——周敏站在一旁冇有看他,雙眼直直地看著王雪琴。

王雪琴的包已經抬起來了,那動作他太熟悉了——之前在報館門口、在大上海後巷、在陸家門口,多少次這種動作之後就追著他滿街跑。

他咽了口唾沫,飛快地往後退了兩步:“周敏,雪姨,那個,我想起來還有稿子要趕,我先走了——“

說完轉身就跑,步子快得差點絆到自己的腳,頭都冇回一下。

王雪琴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哼了一聲:“算你這個臭小子跑得快,再慢一步,老娘把你老底全揭穿。“

她罵完之後轉過身來麵對周敏,語氣低了下來,但那股子認真勁兒一點冇減。

周敏這才抬起頭看王雪琴,手裡還攥著那遝照片,臉上帶著一絲無奈。

她剛想說什麼,王雪琴已經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很重:“周敏,你聽我說。何書桓這個人,我最了解。”

“他今天能跟你走得近,明天也能跟彆人走得近。嘴上說得好聽,心裡裝的可不是你一個人。”

“他上輩……呃,這人就是個掃把星,走到哪兒克到哪兒——依萍被他害過,如萍被他害過,現在他又盯上你了。你可不能往火坑裡跳。“

周敏張了張嘴,想說自己心裡有數,但王雪琴根本不給她開口的機會,又往前邁了半步:“你彆覺得我說話難聽。我活了這麼多年,看人不會錯。你要是跟他走得近了,以後吃了虧哭都來不及。你年輕,你不懂,但我不忍心看你踩這個坑。“

周敏站在那兒,聽著王雪琴喋喋不休地說完,輕輕歎了口氣,點了點頭:“雪姨,我知道了。“

王雪琴看了她一眼,還想再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拎著圍巾轉身往後臺走了,走了兩步停下來,冇有回頭,聲音平平地傳過來:“你是好姑娘,何書桓要是再來找你,你就告訴依萍,讓她來跟我說。“然後她繼續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噔的,又急又穩。

周敏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遝照片,伸手把最上麵那一張抽出來——何書桓拍的,她站在窗邊調琴弦,陽光落在她肩上——看了兩秒,然後翻了個麵,放到了最底下。

拐過彎正好碰見依萍從裡麵出來,周敏在她麵前站住了,語氣裡帶著一絲哭笑不得的無奈:“依萍,你家那個繼母——剛才把何書桓罵了一頓,又拉著我說了半天,說他是掃把星,克所有人,還讓我離他遠點。“

依萍靠在門框上,笑了一下:“雪姨她說話是難聽。“

“難聽歸難聽,“周敏把照片收進包裡,抬頭看了依萍一眼,“但我聽著確實有幾分道理。何書桓那個人……算了,不提了。替我謝謝她——雖然她罵人的樣子挺嚇人的,但那些話我記住了。“

說完拍了拍依萍的肩膀,轉身走了,步子比剛才穩了一些,拐過巷口就看不見了。

又回來的何書桓,聽到周敏的話,心裡失落不已……

王雪琴,是不是天生克他?以前破壞他跟如萍,後來不讓他追依萍,現在又來阻攔他靠近周敏。

他不明白,他何書桓是什麼洪水猛獸嗎?王雪琴非要搞破壞?

隨即想想,他媽讓他離王雪琴遠點。

想通之後,王雪琴就是個瘋子,他能用正常人的思維去揣摩嗎?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