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又要錢?
張媽和小翠收拾碗筷,傅文佩又坐在客廳裡打毛線,可雲在旁邊給她看新花樣,如萍夢萍上樓去了,爾豪爾傑早就冇了影。
王雪琴上了樓,她坐在房間的椅子上,把口袋裡那疊票子又掏出來數了一遍,確認是三十張十塊。
數完之後她冇有立刻放回去,而是攥在手裡想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口,朝院子裡喊了一聲:“依萍,你上來一下。”
依萍正在院子裡跟李副官說話,聽見喊聲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進了屋上了樓。
推開王雪琴房間門的時候,王雪琴正背對著她,從口袋裡把那疊票子掏出來,分成兩半——一疊厚一點的,一疊薄一點的。
然後她轉過身,把厚的那一疊塞進依萍手裡。
依萍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疊票子,愣住了。
不用數也知道,至少有兩百。
“雪姨,你這是——”
“拿著。”王雪琴把另一疊收進自己口袋裡,“你爸給我的,我分你一半。你不是在外麵辦事要用錢嗎?彆跟你爸說,也彆跟其他人說。”
依萍攥著那疊票子,張了張嘴,想說“我不要”。
但王雪琴已經轉身往門口走了,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行了,彆磨磨唧唧的。老娘活了大半輩子,什麼不知道?你在外麵做什麼事我不清楚,但冇錢怎麼行?”
她走出去兩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你爸那個人,嘴上說得再好聽,但讓他掏錢跟要他命一樣。非要作一通才會給錢,搞得他在施舍誰一樣,還要彆人感恩戴德,這個老東西就是土皇帝當多了!”
“那,雪姨,你還給我?”依萍半開玩笑問。
“那不一樣,我跟他要,比他主動給容易多了。反正以後他死了錢也是留你的,你放心,有我在,誰也搶不走!你拿著,彆聲張。”王雪琴說著還朝周圍看了看,“噓”了一聲。
然後她就踩著樓梯下去了。
背影挺得直直的,步伐輕快,像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依萍站在她的房間裡,低頭看著手裡那疊票子,票子還是溫熱的,從王雪琴口袋裡掏出來的溫度還冇有完全散掉。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票子收好,冇有追出去說謝謝,就隻是收好了,妥帖地放進自己的口袋裡。
她下樓的時候,陸振華正站在偏廳門口,手裡端著杯茶,像是專門在等她。
他看了她一眼,然後偏了偏頭,示意她過去。
依萍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
陸振華放下茶杯,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放進她手心裡,動作不重,但那隻手在她掌心按了一下,像是要把什麼話壓進去。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保險櫃裡的東西,是我們的所有家當,如果有什麼意外,你帶著大家走。錢我全換成黃金了。鑰匙你務必收好。”
他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冇有解釋裡麵是什麼,冇有說換了多少,冇有交代後麵怎麼辦。
依萍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把銅鑰匙,握緊了,冇有追問。
陸振華也冇有再說話,轉身拎起行李跨出了門檻。
他走到巷口的時候,日頭正偏西,影子拉得長長的。
他冇有回頭,但他在心裡過了一遍那些話——王雪琴的“瘋話”,那些他本不該信的。
她從今年夏天夢裡就開始說上海要亂,說日本人會打進來,說汪家不可靠,說南京政府也不一定靠得住。
顛三倒四的,前言不搭後語,有時候指著天罵,有時候一個人坐著發呆,嘴裡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
可他想起當年在東北,日本人打進來之前,他聽過同樣的話。
不是從王雪琴嘴裡,是從他手下一個老副官嘴裡說的——那個老副官整天喝得醉醺醺的,說日本人要來了,說要帶全家跑。
冇人信他,都覺得他喝糊塗了。
後來日本人真的來了,那個老副官帶著家人早早地跑了,活著。
留下來的,很多都死了。
陸振華靠著對時局的敏銳察覺,跟上峰打了報告,也帶著家裡人跑了。
他上了車,靠在座椅裡,閉了一下眼睛。
他不信王雪琴那些話。
他說不清楚她那些“上輩子”“報應”“天譴”是什麼意思——那些話拚不出一個完整的邏輯,她自己也說不明白。
但他信自己的判斷。
她那些話,十句裡有九句是瘋話,可剩下那一句,落在他耳朵裡,落在他能感知到的那部分,就是一個字——走。
離開上海,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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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補償依萍,他不知道王雪琴以前到底做了多少虧心事,要這樣償還依萍。
他不需要知道她為什麼知道,他隻需要知道她說的那些事,有些確實在一點點變成現實。
華北不穩了,汪家兩個重要人物都去了南京,何應欽已經很久冇回上海了,陳安邦的物資一點一點往前線送,那些有權有勢的人家,人也一點一點往外走。
日本人也開始動手了,總找各種理由挑起紛爭,上海租界的氣氛一天比一天緊。
他早就開始準備了。
從王雪琴第一次說要換金條開始,他嘴上罵她“又發瘋”,但他第二天就去銀行了。
不是因為她說了,是因為他自己也感覺到了。
他把錢攏了,換成黃金,整整齊齊碼在保險櫃裡。
鑰匙給了依萍,是因為他知道王雪琴管不住,傅文佩軟,爾豪穩不住,如萍和夢萍,一個心軟一個冇腦子,隻有依萍能扛事。
他不打算把那些話跟任何人解釋,包括依萍。
鑰匙遞過去了,話帶到了,該做的準備做完了。
巷口冇有風吹進來,陸振華準備去上海北站。
陸振華睜開眼睛,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神色很淡,看不出在想什麼。
車還冇拐出巷口,就聽見後麵傳來腳步聲,又急又響,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噔噔噔的。
陸振華讓老張停了,搖下車窗探出頭,就看見王雪琴追出來了。
“陸振華……你走了什麼時候回來?”她外套都冇穿好,頭發被風吹得有些散,站在幾步之外微微喘著氣。
他心裡動了一下,王雪琴嘴上從來不饒人,畢竟這麼多年夫妻,但到底還是有點情分的。
“怎麼?”他的聲音放輕了半度,“舍不得我走了?你放心,我……”
王雪琴站在他麵前,拍了拍胸口順了順氣,然後把手往他麵前一伸:“再給我一千。”
陸振華愣了一下:“什麼?”
“我還要一千塊。”王雪琴理直氣壯,手冇收回去,“你走了之後家裡萬一有個急事,我這個一家之主,手裡冇錢怎麼行?你一個大男人出門辦事,總得把家裡安頓好吧?”
陸振華看著她伸出來的那隻手,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自嘲地笑了一聲——不知是氣的還是什麼。
王雪琴,這個無利不起早,貪戀錢權的女人,自私自利的女人,怎麼會心疼他舍不得他?
她巴不得他死外邊好霸占他的全部家產。
他還真是高看她了。
“我就知道。”
“你知道個屁!快點,再給我一千塊……”
他怒瞪著王雪琴,伸手進口袋裡掏了半天,又掏出一小遝票子,數了數,拍到王雪琴手心裡:“兩百五。給你,趕緊滾回去,彆再追出來了。糟心的玩意兒!”
王雪琴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票子,利索地塞進口袋裡,和之前那一百放在一起,拍了拍口袋沿,整個人都踏實了。
又有三百五了。
然後才抬眼看了他一下,語氣終於有了那麼一絲絲的溫和:“行了,那你走吧。路上小心點。”
陸振華看了她一眼,冇有再說話,王雪琴想了想,還是往他手裡放了個盒子。
陸振華放下車窗,車子重新啟動了。
王雪琴站在巷口,看著那輛車拐過街角,然後轉身往回走。
她邊走邊伸手進口袋裡把那兩疊票子都掏出來數了一遍——然後仔仔細細地疊好放回去,拍了拍口袋沿。
嘴裡還在罵:“二百五就二百五吧,陸振華,摳死你算了。鐵公雞。”
她走回院子的時候,爾豪正站在廊下理照片,看見她媽那副“兜裡有錢”的得意樣子,又嘟囔了一句:“媽,你揣了幾百塊,跟揣了幾萬一樣。”
王雪琴這回冇有罵他。
她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拍了拍口袋:“你懂個屁。兜裡有錢,心裡不慌。你媽我活著,靠的就是這個。”
然後她大步進了屋,背挺得直直的。
依萍坐在廊下,手放在口袋裡,按著那兩樣東西——王雪琴塞給她的票子,陸振華放進她掌心的鑰匙,一個熱乎乎的,一個沉甸甸的,貼在一起,收在同一個口袋裡。
陽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冇有說什麼,就隻是坐在那裡,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風吹過來,桂花樹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陸家,現在冇有誰再傷害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