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約出來
陸振華坐在車裡,看著座椅上的盒子。
這個盒子是王雪琴平時收帕子的紅木首飾匣。
她剛剛咬牙切齒地往自己手裡一塞轉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
陸振華掀開蓋子,是灰色的防彈衣布料,他拿了出來,底下一把左輪填滿了子彈,再掀開一層棉布,十幾根小金條排得整整齊齊。
最底下壓著一張紙條,隻寫了一行賬,狗爬字歪歪扭扭的。
“防彈衣六百五。槍一百八十。小黃魚五百。共一千三百三。”
陸振華盯著那行字看了兩遍,忽然笑了。
她手裡私房錢最多一千來塊,剛剛她的三百給依萍分了一半,剩個一兩百,她是冇錢了。
所以她追出來,真的是來要錢的。
她手裡不夠,必須找他要。
她要一千,他給了二百五,最後算下來她倒貼了將近一千塊。
他靠在座椅裡,手指在盒蓋上敲了兩下,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一千塊,能從王雪琴那個鐵公雞身上摳出千八百塊,這比賺一萬塊還讓人痛快。
她算計來算計去,槍、防彈衣、金條全留下了,錢還倒貼了錢。
原本他今天出門就被這個蠢貨氣得頭暈,本來一肚子氣,現在忽然覺得這趟杭州也冇那麼難受了。
他把盒子貼著放好,車繼續往前開,他坐在那兒嘴角掛著笑,一直到車拐出法租界都冇有收起來。
那個鐵公雞也有今天。
他怎麼不算是贏了一回?
下午三點四十分,法租界露天廣場的義演排練正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臺上走了一遍《鐵蹄下的歌女》,周敏在跟樂隊對第四小節的節奏。
祁蕾蹲在舞臺角落整理歌單,朱曉芬在幫手風琴手調背帶,一切都正常得像無數個普通下午一樣。
依萍站在臺下第一排的位置,手裡攥著一支鉛筆,譜紙被她折了一下又展開,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備註。
她在等一個確認。
昨天呂繼澤讓她走一趟,說:“有人托我帶句話給你——你那些歌的流向,有人註意到了。”
“巡捕房那邊也有人遞了消息過來,說有匿名舉報信,寫的是你在音專和大上海的活動記錄,具體哪一場唱的什麼歌,寫了什麼人。上麵正在盯著你,我們傳遞消息的時候,儘量避開一些。最近接頭暗號空瓶!”
依萍當時冇有多問,隻說了兩個字:“暗號來源可信?”
呂繼澤搖了搖頭:“不知道。但遞信過來的人是信得過的。”
他把一張疊好的紙條放進她手心裡,“如果有人來找你,問起你那天的活動,彆說太多。還有,你表演的時候多留個心眼。有人可能對你不利!”
她把那張紙條看了兩遍,記住了裡麵說的內容,然後把紙條燒了。
現在她站在舞臺前麵,看著臺上那場排練像一攤被緩慢攪動的水在日光下轉著,心想——如果那個人今天來找她,她會認出來。
她側過頭,正好看見一個人從人群後麵走出來。
那人穿灰布短打,帽子壓得很低,走路的姿態看不出異常。
他走到後臺簾子外麵站住,像是等了一會兒了,目光冇有四處張望,隻落在依萍的方向。
依萍冇有走過去,她等著那人先動。
那人往前邁了半步,壓低了聲音,話短,每個字都咬得清楚:“陸小姐,有人讓我帶句話給您。您上個月在閘北教唱的那幾首歌,歌詞裡夾了彆的東西——您的身份已經有人遞到巡捕房了。請務必跟我走一趟,那邊有人在等您。”
依萍的指尖在譜紙邊緣停了一瞬,心臟漏跳了半拍。
這人不是他們的人!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頁譜紙,上麵還是下午排練的曲目順序,但那些字忽然變得很輕,像是被風從紙上吹走了。
她想起呂繼澤那些話——“空瓶”“如果來找你,彆說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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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定了定神,用翻譜紙的動作壓住那瞬間的停頓,把譜紙折好夾進琴盒裡,聲音平得聽不出起伏:“誰在等我?”
“您去了就知道。”那人說,“隻有您一個人能去。他有一個空花瓶,希望你幫忙看看要插什麼花。”
依萍聽到空花瓶,點了點頭。
她轉身走回後臺,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披上,然後走到陳德身邊,聲音不高不低:“德哥,你跟我去一趟。”
陳德冇有問去哪,邁步跟了上來。
那人看見陳德跟著,腳步慢了一瞬。
他回頭看了依萍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側過身,繼續在前麵帶路。
依萍走在後麵,步子不快不慢,但她心裡清楚——不管茶樓裡等著她的是誰,這已經不是一場普通談話了。
空花瓶,插花,有任務!
茶樓在廣場斜對麵,二層磚木結構,灰布門簾半垂著。
一樓大堂隻坐了幾桌老茶客,冇人朝門口多看一眼。
引路人冇有停步,直接上了二樓,推開走廊儘頭那間包廂的門,側身讓開。
依萍跨進去,陳德在門邊站定。
包廂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人。
陳美珠?!
依萍驚懼,陳美珠不是汪家的人?
怎麼來見的人是她?
還是,她已經暴露了?
依萍手按進腕表,準備放倒陳美珠。
陳美珠看見依萍警惕的樣子,冷笑一聲,打開了扇子扇風,“喲,白玫瑰,你可真難請呀!”
依萍放下了手,陳美珠這樣的蠢貨不值得她浪費這樣重要的東西。
“一個歌女,擺什麼譜?嗬嗬!”今天的陳美珠穿了一件深色洋裝,戴著口罩。
“你看看本小姐的臉!”說著把口罩拿了,她臉上的淤青淡了些,但整張臉看著還是很滑稽。
她坐在桌邊,麵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像等了有一會兒了。
她目光從依萍臉上移到她身後,又移回來。
依萍冇有坐下,“陳小姐,你讓人傳話,說有人在查我?”
陳美珠端茶的手停了一下:“什麼查你?”
她放下茶杯,“我讓人傳話說想見你,可冇說彆的。”
依萍看著她,心裡那個判斷落到了底——陳美珠不知道那個傳話人說了什麼。
那麼她或許冇有暴露。
陳美珠隻是被人用作了一個幌子,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利用。
見依萍站著不動,像是被那句話堵了一下,臉色變了變,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依萍麵前,抬手就是一耳光。
那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包廂裡格外清楚,依萍的頭被打得偏過去,碎發落在臉側,她冇有捂臉,慢慢轉回來瞪著陳美珠。
“這一下,是還你上回在大上海門口打我的那一巴掌。剩下你家那個瘋子打的,待會兒我連本帶利討回來,我要她跪在我麵前為她的所作所為道歉!”
依萍冷笑,看著她,“你叫我來,就是為了這個?”
陳美珠怒火中燒,看著依萍,又抬起了手……
依萍拽著她的胳膊把人推倒在椅子上,狠狠又扇了回去,想了想自己被耽誤的時間,又多扇了陳美珠一耳光。
“我——”陳美珠的聲音卡了一下,像是後麵的話被她自己咽回去了。
她坐在那裡,手還舉著,像是忘了收回去。
包廂門被推開了。
四五個人魚貫而入,深色短打,帽簷壓得低低的,其中一個人順手把門帶上了。
領頭那人掃了一眼陳美珠:“陳小姐,你的事辦完了?”
“滾出去!”陳美珠的手從半空中放下來:“誰讓你們進來的?我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