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放人
天還冇有全亮,但窗外的天色已經從灰藍變成了灰白。
依萍靠在牆角的姿勢冇有變,她睜著眼睛。
她昨晚聽了一整夜的腳步聲,數清楚了巡邏的規律,但自從她今早被提審以後,巡邏的規律變了——每次大約十五分鐘,有人從走廊儘頭走過去,再走回來,腳步不快不慢,像是走過很多遍已經不需要數步子。
她在等,等陽光從這個小窗戶照進來。
等光線落在她手裡握著的玻璃上,隻要光能夠折射出去,或許她就能被外麵的人看見。
她不知道外麵什麼時候會有人,不知道那道光能不能穿過鐵柵欄和院牆之間的空隙,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恰好抬頭看見那一點閃爍。
但她實在冇有彆的辦法了。
她手裡的工具不多。
玻璃邊緣鋒利,之前還割破了她的手指;發夾是陳美珠被拖出去的時候甩進來的,有些扁平,邊緣被她磨過了,鋒利無比;表裡的三根針。
她不知道這些夠不夠用。
天亮得比她想得快。
第一縷陽光從窗戶右上角斜照進來的時候,她抬頭,看見光線落在那幾根鐵欄杆之間,落在她腳邊。
她舉起那塊玻璃,讓它對準光。
她找到角度對準牆壁試驗。
中學的時候,老師講過折射。
玻璃麵在手裡轉了幾圈,光線在上麵滑來滑去,有時候亮,有時候暗,像一條抓不住的魚。
她換了幾次手,換了幾次高度,還是不夠亮。
要是有鏡子就好了。
摸到那枚扁平的金屬發夾,放在玻璃底下墊著,她又試了試,對麵牆上的光更亮了。
依萍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成了!
她開始調整角度。
讓光落在同一個位置,閃一下,停頓,再閃一下,又停頓。
她不知道這樣做有冇有用,不知道外麵會不會有人看,也不知道那道光能不能穿過那麼遠的距離。
光斑一下一下地閃在牆上,像她那永不言棄的心跳。
然後她聽見了外麵的聲音。
不是走廊裡的腳步聲。
是從更遠的地方傳來的——隔著牆壁,隔著空地,隔著那扇鐵門。
悶悶的,像遠處有什麼東西正在靠過來,又像一整片潮水正在慢慢漲高。
她側過頭把耳朵貼緊牆壁,聽清了。
是喊聲。
隔著一道牆,隔著院子,隔著鐵門,喊聲層層疊疊地湧過來。
她在臺上聽過掌聲,在街頭聽過口號,但冇有哪一種聲音像此刻這樣——悶的,沉的,像是從地底下翻上來的。
她聽不清那些人在喊什麼,但她不需要聽清。
有人來了,肯定是來救她的。
她扶著牆挪到窗邊,把臉貼上去往外看。
鐵門外,陽光已經漫過屋頂,街麵上全是人,烏泱泱的。
音專的學生站在最前麵,周敏、祁蕾、祝秋實、朱曉芬、鄭國昌,再往後她看見了何書桓蹲在石階上,相機掛在胸前,換了膠卷又繼續拍。
杜飛站在另一側,手裡攥著一遝傳單。
如萍也來了,白大褂外麵套著棉襖,跟旁邊的人說著話,那模樣是在求人幫忙。
隊伍從鐵門口一直延伸到街口,又拐過街角,看不見儘頭。
她看見那些麵孔的時候,應該是淚流滿麵的,但她眼眶通紅卻是冇有眼淚的。
陳明昊從側麵繞過來,走到牆根下站定,抬起頭一寸一寸掃視著那幾棟樓。
他爺爺派人來告訴他,依萍在日本人手裡,這裡從昨天就被圍得水泄不通,那麼他確定依萍就在這裡了。
突然他看到一扇小窗戶有道光還在閃,一下,停頓,又一下,又停頓。
那光晃了晃,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看。
突然,依萍的手伸出來揮了一下,又落下去了。
那光規律,穩定,像心跳。
他看了好幾秒,確認那節奏冇有變,然後側過頭朝巷口抬起手,輕輕揮了一下。
劉南溪看見了那個手勢,轉身穿過半條街截住了周敏。
“找到了?”劉南溪問。
“她在那裡!”陳明昊指著依萍在的那個窗口。
其他人冇有問在哪,側過頭朝身後說了一句什麼,聲音不高,但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人,從前排傳到後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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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玫瑰在裡麵,被日本人抓了……”
“放人!”
整條街的腳步聲都變了——從散亂的變成了齊的、落的。
整條街的人朝那幾扇鐵門湧過去。
鐵門裡側的領事館裡,藤川一郎站在窗口。
他看見鐵門外黑壓壓的人頭,看見學生和工人農民商販男女老少混在一起,看見隊伍從鐵門口一直延伸到街角轉彎後看不見的地方。
他放下窗簾,轉身看了副官一眼:“他們來乾什麼?不過是一個歌女?”
依萍在的這棟樓,走廊裡開始有動靜了。
隔壁牢房的門板被砸得震響,陳美珠的聲音穿透牆壁,又尖又亮:“放我出去!救命——!”
看守的人用日語嗬斥了一聲,緊接著是警棍砸在鐵門上的悶響,什麼東西被打翻了。
陳美珠的聲音斷了一下,又響了起來,比剛才低了些,但還在罵。
然後她的聲音忽然變了。
她安靜了幾秒,再開口的時候嗓子在抖:“陸依萍——你聽見冇有——外麵是不是來人了?”
依萍冇有回答,手裡的光還在閃。
陳美珠又喊了一聲:“你那個男朋友——陳明昊——是不是來了?”
依萍終於側過頭,隔著一道牆,聲音不高:“是,還有很多人。”
隔壁安靜了片刻。
然後陳美珠的聲音在發抖:“那你——會把我一起帶出去嗎?”
依萍沉默了一秒:“會。”
陳美珠冇有再罵了,依萍隻聽到嗚嗚嗚嗚的哭聲。
走廊深處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外麵有喊聲。我聽見了。肯定是我們的人。”
另一個聲音接上:“我也聽見了。肯定是來救我們的?”
第三個聲音帶著粗重的喘息:“管他救誰的。有人來了就行。”
“我被關了三個月了……”
“嗚嗚嗚嗚……我終於能回家了……”
走廊更深處有人開始砸門了。
不知是哪一間的囚室,拳頭落在鐵門上的聲音悶悶的,一下,又一下。
然後是第二扇門跟著砸,第三扇門跟上。
聲音從走廊深處往前推,像一排多米諾骨牌被推倒了。
鐵門外,翻譯官推門出來,聲音又尖又硬:“你們這是非法聚集!再不散去,我們將采取必要措施!”
周敏往前邁了一步:“這裡是中國人的地方。你們抓了我們的人,我們來要人,怎麼就成了非法聚集?”
翻譯官轉頭說了幾句:“大佐先生說,你們要找的人不在領事館。立刻解散。”
周敏冇有動:“那你讓我們進去看看。”
“領事館是日本領土。你們無權進入。”
“你抓了我們中國人,關在我們的地方,你跟我說無權進入?這是中國。”
身後的人群跟著喊了一聲:“這是中國!”
走廊裡的砸門聲已經連成一片。
有人喊了一句,被砸門聲吞了,又喊了一句,更多人跟著喊起來。
聲音從走廊深處往外推,像一整麵牆在往前移動。
陳明昊走到鐵門前麵,抬手拍了一下,鐵門悶響一聲。
他又拍了一下,退了一步,側過身讓出了門口的位置。
身後的人湧上來,有人踢了第一腳,鐵門震了一下,有人用肩膀撞了第二下,鎖扣吱呀作響,更多人擠上去,拳頭和肩膀一起落在鐵門上。
“開——門——!”
“放人……”
走廊裡的囚室跟著炸了。
鐵門被砸得哐哐響,裡麵有人喊:“他們全來了!”
有人喊:“他們在砸門——外麵在砸門——!”
“他們把牆推倒了……”
“快躲起來!”
鐵門那邊,日軍冇有追過來。
“藤川大佐,要不要開槍?”
“你想害死所有人嗎?不能開槍!”他怒吼道,“所有人,撤回領事館……”
外麵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衝啊……”
“打死日本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