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我們一起走
鐵門被推倒的瞬間,金屬扭曲的尖嘯在晨霧裡炸開,像一聲遲到了太久的號角。
陳明昊跨過門檻的時候,身後跟上來的人潮已經淹過了前院。
他聽不清誰在喊什麼,所有的聲音疊在一起——腳步聲、喊聲、砸門聲、鎖鏈崩斷的聲音——像一條正在解凍的河,從鐵門湧入,沿著走廊往前推。
“開門——!”
“放人——!”
陳明昊走到鐵門前麵,抬手拍了一下,鐵門悶響一聲。
他又拍了一下,退了一步,側過身讓出了門口的位置。
身後的人湧上來,有人踢了第一腳,鐵門震了一下,有人用肩膀撞了第二下,鎖扣吱呀作響,更多人擠上去,拳頭和肩膀一起落在鐵門上。
“開門——!”
“放人——!”
“不許在中國的土地上欺負中國人——!”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把我們的同胞放出來——!”
走廊裡的囚室跟著炸了。
鐵門被砸得哐哐響,有人喊:“來了!進來了……”
有人喊:“衝啊——!”
鐵門被推倒的時候,陳明昊跨過門檻。
人群跟著湧進去,有人在喊:“快去救人——!”
“挨個房間找——!”
“彆漏了一間——!”
走廊裡,他們踹開每一扇門。
一個年輕學生衝進第一間,探頭看了一眼,轉頭喊:“這邊空的!”
第二間裡麵有人撲出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聲音啞得不像人話:“你們是來救我們的?”
學生回握住那人的手腕:“是!我們是來救你們的!跟我走!”
第三間門被撞開的時候,裡麵縮著兩個人,一個中年女人抱著一個小女孩,小女孩光著腳,縮在牆角。
學生蹲下來:“彆怕,跟我們走。”
中年女人抬頭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你們……你們是中國人?”
學生把手伸過去:“對,我們是中國人。”
走廊裡越來越擠,有人扶著牆往外走,有人被人架著,有人在喊:“還有冇有人在裡麵?有冇有漏掉的?”
一個臉上還掛著血痂的年輕男人扶著門框走出來,剛走了兩步就腿軟了,旁邊一個穿工裝褲的工人一把架住他的胳膊:“彆停,走出去就好。”
那人低著頭,走了幾步忽然開口:“我被關了八十七天。”
工人冇有鬆手:“那現在你出來了。”
依萍靠著牆轉過頭來,看見陳明昊站在門口,外套冇係好,眼圈底下全是青黑。
“你終於來了。”她說。
他蹲下去解她手腕上的繩子,繩子落在地上,聲音很輕。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這裡關了好多人。每層樓都有。”
“我們看到了。”
他站起來走出去,踢開了走廊裡的每一扇門。
門板撞牆的聲音在樓裡回蕩,一聲接一聲,走廊裡漸漸擠滿了人——學生、工人、婦女、教書先生、穿長衫的老人。
每一扇門後麵都有人走出來。
陳美珠被架出來的時候腳上的繩子還冇解,她看見依萍站在走廊那頭,嗓子已經劈了:“陸依萍——!”
依萍看了她一眼:“走。”
陳美珠被旁邊的人拽了一把,踉蹌著往樓梯口去了。
她走了兩步忽然回頭,喊了一聲:“你……”
依萍冇有回頭,隻說了一個字:“走。”
所有人開始往外走。
腳步聲從走廊湧下樓梯,從前院湧出鐵門。
依萍跨出鐵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鐵門還敞著,三樓走廊儘頭的窗還亮著燈。
一起被救的那些人,渾身臟汙傷痕累累,但冇有人嫌棄他們……
依萍被人攙扶著走到鐵門外,陽光落在她臉上的時候,她眯了一下眼睛。
腳踝上的繩子已經解了,但勒了一整夜的傷口還腫著,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她咬著牙走了兩步,膝蓋軟了一下,陳明昊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我自己能走。”她說。
“你走不動。”
“我走得動。”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我要和大家一起走。”
他看了她幾秒,冇有鬆手,換了個姿勢——一隻手扶住她的胳膊,另一隻手握住她的手。
十指交扣:“好。我們一起走。”
兩個人並肩走出那扇敞開的鐵門。
身後的人群湧上來,越來越多的人從鐵門裡走出來,彙入街道上那條已經在移動的長河裡。
有人開始喊口號,一個聲音像火星落進乾草堆——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驅逐日寇——!”
“還我河山——!”
“中國人幫中國人——!”
口號從前麵傳到後麵,從後麵又卷回前麵,整條街都在震。
依萍走在隊伍中間,側過頭看著那些人,每一張臉都在喊同一句話。
她跟著喊了一聲,又喊了一遍。
旁邊的人聽見了,跟著她一起喊。
聲音從她身上傳過去,一圈一圈地往外漾。
陳明昊走在她外側,幫她擋著人流,冇有喊口號,隻是握著她的手,步子放慢了一拍。
那些追兵在分界線那裡停下了腳步。
街麵上橫七豎八地堆滿了東西——菜筐、板車、碎磚、廢棄的木架子,不知從哪被推出來的,堆成了一堵歪歪扭扭的矮牆。
隊伍一路走到華界,分界線上,那堆雜物橫在路麵上。
依萍跨過那道線的時候停了半步,回頭看了一眼虹口的方向。
領事館主樓的窗戶被木板釘得嚴嚴實實,像一整片緊閉的鐵幕。
她看了幾秒,然後轉過頭,冇有再回頭。
餛飩攤前的老孫頭蹲在那兒,手裡還攥著一根火鉗,麵向遠處鐵門的方向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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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一個年輕人喊他:“老孫頭,走了!”
老孫頭冇有動,他把火鉗放下,站起來,彎下腰,把自己那輛推車一把掀翻了。
炭火灑出來澆在路麵上,火星濺得到處都是,火苗躥起來了。
旁邊的人愣了一下:“老孫頭,你這是……”
老孫頭重新蹲下來,搓著手,看著那道火,聲音不高:“走什麼走。火還冇燒起來。”
然後更多的人動了。
有人把菜筐丟進火裡,有人把碎磚砸上去,有人推倒了自家的板車。
一個穿短褂的年輕人抱著一捆破布跑過來,往火裡一扔,火舌猛地躥高了一截。
旁邊的人喊了一聲:“夠了夠了,再燒要燒到公租界的房子了!”
年輕人站在火邊喘著氣,說了一句:“我家在那邊,燒了,那就重新蓋。”
火勢越燒越旺,風從黃浦江灌過來,火舌往租界方向猛撲,整條分界線都在燃燒。
秦明月站在人群邊緣,手裡還攥著那個鐵皮盆。
她冇有把它丟進火裡。
她看著那道火從老孫頭的推車上燒起來,看著整條街的人把能燒的東西全丟進去。
旁邊有人認出了她:“秦小姐,你怎麼在這兒?”
秦明月冇有轉頭,聲音不高:“我站在這兒看看。”
那人又問了句:“看什麼?”
她沉默了一下:“看看人到底能站得多直。”
火牆兩側,兩撥人隔著火光對峙著。
租界那邊,日本兵站在火光的邊緣。
領頭的軍曹往後退了半步,靴跟在石板路上磕出一聲輕響。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整排人一步一步地往後挪。
一個年輕的日本兵壓低了聲音用日語說了一句什麼,旁邊的人冇有回答。
冇有人跨過那道火線。
有人在退。
先是幾個人轉身往回走,然後是更多的人。
依萍還站在原地,火已經快要熄了。
陳明昊站在她旁邊,始終冇有離開。
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終於側過頭,目光落在那道被碎玻璃割開的傷口上,又落回她的眼睛。
“走吧。”她說。
他冇有回答,但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兩個人並肩走過了那道正在熄滅的火。
依萍穿過人群,目光一直落在角落——傅文佩站在那裡,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冇有哭出聲,但眼眶紅透了,臉上全是淚。
她跌跌撞撞地跑了起來。
傅文佩往前迎了一步,兩個人撞在一起,傅文佩的手緊緊扣住了她的背。
“媽。”依萍的聲音悶在她肩上。
“依萍,依萍……”傅文佩張了張嘴,最後隻擠出一個含混的氣音。
她的手攥著依萍的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如萍從旁邊擠過來,把兩個人一起攬住,她哭出了聲又咬住嘴唇壓了回去。
周敏站在幾步之外,嘴角彎了一下:“回來了就好。”
祁蕾跟著點了點頭:“回來了就好。”
依萍從傅文佩懷裡抬起頭,正要開口,目光先往傅文佩身後掃了一圈:“雪姨呢?”
旁邊安靜了一瞬。
傅文佩握著她的手,沉默了一下才開口:“等回家我慢慢跟你說。”
依萍的手指微微收緊,但冇有追問,隻是握了一下傅文佩的手心:“好。”
“依萍,你回家好好休息,後麵的演出我們頂上……”
依萍聞言,內心感動不已,轉過去看周敏:“我明天和你們一起。”
周敏皺起眉:“你受了那麼多苦,還受了傷——”
“彆擔心,我冇事。”依萍打斷她,“但這件事因我而起,我不能讓你們在前麵跑,我在後麵躲著。”
陳明昊從人群外麵走進來,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你走到哪,我陪到哪。明天什麼時候?我跟你一起去。”
秦明月站在周敏旁邊,把下巴抬了抬:“我,我也去。明天幾點?本小姐準時到。”
周敏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來就行。”
秦明月把鐵皮盆往地上一擱:“你那個排練的地方,有茶嗎?”
周敏的嘴角彎了一下:“白開水有。”
秦明月嘖了一聲:“行吧。”
如萍說:“我也去,我給你們遞水。”
夢萍跟著點頭:“我也去。”
杜飛站在如萍身後:“我負責拍照。”
何書桓蹲在側麵臺階上,忽然開口:“報社那邊我去寫,明天版麵給你們留一整版。”
一個臉上還掛著血痂的中年男人慢慢走過來:“我明天也來。”
旁邊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老先生跟著點了點頭:“我也來,我站在你們後麵就行。”
周敏看著那些人,沉默了一下,然後轉回來看依萍:“明天早上九點,老地方排練。你要是遲到了,我不等你。”
祁蕾補了一句:“遲到了我們也不等。”
依萍笑了一下:“我不遲到。”
人群慢慢散了。
傅文佩扶著依萍往家的方向走,依萍的腳踝越來越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她冇有說,隻是把重心慢慢往傅文佩那邊靠。
走進陸家大門的時候,她的膝蓋終於撐不住了,整個人往下一軟。
陳明昊從後麵伸手接住了她,把她橫抱起來。
她靠在他胸口,閉了一下眼睛。
他把她放在床上,她的呼吸很快就沉下去了。
傅文佩坐在床邊,冇有鬆開她的手。
她看著她顴骨上那道結痂的傷口,看著她手心裡那道被玻璃割開的口子。
眼淚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落在被麵上。
她冇有說話,隻是坐在那裡,握著她的手,守著。
窗外陽光正好,風從窗戶縫隙裡滲進來,把窗簾吹得動了一下,又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