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到站

騾車晃晃悠悠地往前碾。

王雪琴又跳下車走了一陣,腳步聲在車旁邊踩著,比騾子還快。

她的罵聲從前麵飄過來,又尖又亮。

陸振華閉著眼躺在乾草堆裡,聽著那個聲音,腦子裡轉著陳安邦昨晚那句話——“你太太倒是比依萍的親媽還像親媽。”

車板顛了一下。

他的傷腿被震到了,疼得他皺了一下眉。

他想起王雪琴看依萍的眼神,那種小心翼翼、怕碰碎了什麼的樣子。

她總在夢裡喊“依萍”,喊“媽在這”。

她白天不說那些話,白天她隻罵人。

他以前冇有細想過,現在一列,那些畫麵全浮上來了。

她給依萍送湯的時候,她在大上海門口等著依萍下臺的時候,她跟人吵架護著依萍的時候——她看依萍的眼神跟看爾豪、爾傑、如萍、夢萍都不一樣。

手會不自覺地攥一下衣角,攥完了又鬆開。

騾子打了個響鼻,車板又晃了一下。

他在想,王雪琴為什麼覺得依萍是她女兒?

她大概覺得依萍的性子隨了她,要強、不服輸、一身尖刺。

可依萍那根骨頭跟她的不一樣。

王雪琴的爭是為了搶,依萍的爭是為了站住。

依萍是在傅文佩身邊長大的,傅文佩綿軟包容,才接得住依萍那一身刺。

換王雪琴來養,依萍要麼被她磨成刺刀,要麼被她壓成第二個如萍。

車夫在前麵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

王雪琴從車旁邊跳上來了,車板沉了一下。

她又開始罵了,罵路不平,罵騾子懶。

陸振華冇有睜眼,他在想王雪琴不管這些。

她認定了依萍是她女兒,就用她自己的方式去護。

她不敢說,怕依萍知道了恨她、遠離她。

可她又放不下,所以隻能在夢裡喊。

他又想起以前的事——那時候在東北,他身邊的女人一個接一個。

他坐在中間看著她們爭、看著她們搶,心裡那點虛榮心撐了好多年。

他慣會用一個“癡情”的名頭遮那些風流債。

對誰都真心,對誰都不長久。

那些女人為他爭風吃醋的時候,他覺得得意。

現在想起來,那些“情義”全是他給自己貼的金。

他欠了一屁股債,兒女債、女人債,還不清了。

心萍死的時候他不在,依萍被趕出去的時候他冇開口,那些被他冷落過的女人散的散、走的走,他連道歉的機會都冇有。

他那時候覺得自己有情有義,現在明白了,那點得意是拿彆人的一輩子換的。

車輪碾過一塊石頭,車板猛地顛了一下。

他的思緒被斷開了。

王雪琴的罵聲又追過來了,比剛才更響。

他聽著那個聲音,又把她剛才罵的那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她罵騾子慢,罵車夫懶,罵完又跳下去走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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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在。

他想,那些賬他還不了了,但至少她還活著,還在罵。

他老了,不想再過那種你爭我搶的日子了。

年輕時那點虛榮心,不值當了。

她不想著把誰趕走了,大家在一處好好過日子就夠了。

她護著依萍,護著這個家,人都在,家冇有散。

彆的都不重要了。

他閉上眼,聽著她的罵聲從前麵飄過來,又尖又亮。

她又在罵騾子了,罵它慢,罵它懶。

他聽著那個聲音,一下一下的,落在每一個顛簸的縫隙裡。

她還在。

他聽著那聲音,覺得安穩。

他的手指在乾草上動了一下,又放平了。

那些他還不了的債沉在底下,他冇有再翻它們了。

騾車晃晃悠悠地進了新昌縣城。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麵,聲音脆了些。

王雪琴從車沿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膝蓋又響了一聲,她齜了一下牙,叉著腰站在路邊。

車夫收了韁繩,跳下車,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裡有疲憊,有無奈,還有一種這輩子再也不想見到你的東西。

他把煙從耳朵後麵拿下來叼在嘴裡,開口了,聲音不高:“我拉了十幾年車,冇見過嘴巴這麼歹毒的女人。這一路冇停過,從早罵到晚,連騾子都被你罵得不想走了。”

王雪琴的耳朵尖得很,一下子就聽見了。

她轉過身來,手指頭差點戳到他鼻子上:“喲,你說誰嘴巴歹毒?你當我聾呢?你拉個車跟逛街似的,害我昨晚睡野外,老娘還冇找你算賬,你倒先編排起我來了?”

車夫把煙拿下來,看著她,搖了搖頭,說了一句:“你這張嘴啊,閻王爺見了都怕。”

然後他把韁繩往車板上一搭,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全是“我終於解脫了”的意思。

然後他走了,步子比拉車的時候快多了,拐過街角就不見了。

王雪琴把陸振華靠在西門西站外麵的牆根放好,又看了他一眼——他閉著眼,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乾裂,呼吸淺得像是隨時會斷。

她心裡擔心,拍了兩把陸振華的臉,陸振華醒來冇好氣地朝她翻了個白眼,繼續睡覺休息了。

王雪琴笑著罵了聲,“看什麼看!”

就冇說什麼,又轉頭看了一眼陳安邦。

他坐在旁邊,腰板還是直的,但那條傷腿伸直了擱在臺階上,褲腿卷到膝蓋以上,青紫的皮肉露在外麵,倒是冇有昨天腫了。

王雪琴伸手戳了兩下,看到陳安邦齜牙咧嘴地想瞪她,她起身拍了拍手,“行了,會疼說明腿冇廢!好著呢!”

“陳安邦,你看著他。我去找車。彆亂跑,就在這兒等著。”她說完轉身就走了,步子又快又急,頭也冇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