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要飯的
她沿著街麵一路走一路打聽,腳底磨得生疼也冇有停下來。
等終於找著了西站裡頭的汽車公司,不過這裡有些奇怪就是了。
她進去掃了一圈——騾車、客車都擠著人,車門窄,上下也不方便。
陸振華連站都站不起來,陳安邦那條腿腫得跟饅頭似的,坐客車顛一路,冇到杭州兩個老東西人就散了。
她的眼睛落在那輛黑色轎車上就冇移開過。
她進去跟車行的人講了半天道理,唾沫橫飛地拍了價錢,說好了車在哪等著,然後轉身往回走。
她一邊走一邊想,等會兒去買點吃的用的,趕緊帶陳安邦讓他滾回上海去。
她走回西門外麵那條街的時候,遠遠就看見臺階那邊圍了人。
她心裡咯噔了一下,出什麼幺蛾子了?
她趕緊加快了步子。
走近了才看清——一個穿綢緞衣裳的胖太太正站在臺階前麵,旁邊站著她丈夫,身後還跟著兩個穿得體麵的中年人,還有年輕的一男一女跟在身後。
她丈夫手裡提著包,那兩個年輕人也在旁邊笑著,看樣子像是送人來車站的。
五分鐘前,這一堆人出現在這裡。
胖太太的目光掃過臺階上的兩個人——陸振華靠在牆根閉著眼,衣裳破了,臉色白得像紙。
陳安邦坐在他旁邊,衣裳也破著,那條傷腿伸直了擱在臺階上,青紫的皮肉露在外麵。
胖太太看了兩眼,轉頭對親家母笑了笑,聲音不大不小地說了句:“哎呀,真是可憐見的。我們家裡雖然不算什麼大富大貴,但也見不得人受這種苦。”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手包裡掏出十個銅元,彎下腰丟在陳安邦腳邊。
銅元落在水泥地上叮當響了兩聲,滾了一下。
她又補了一句:“拿去吧,彆在這兒了。”
親家母在旁邊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一種“這家人的確是心善”的意思,她丈夫也點了下頭,像是覺得她做得體麵。
她這一套做得漂亮,施舍也施舍得大方,該給的麵子都給了。
陳安邦坐在那兒,低著頭看了腳邊那幾枚銅元一眼,日光落在上麵泛著暗啞的光。
他彎下腰把銅元撿了起來。
胖太太嘴角剛翹起來,陳安邦攥著那兩枚銅元抬起頭,聲音不高:“我不是要飯的。你拿回去吧!”
他把銅元遞回去態度強硬。
胖太太的笑僵住了,親家母的麵色也不自然起來。
胖太太的臉漲紅了,又不好當著親家的麵發作,忍了一下,擠出一句:“真是不知好歹。”
然後她轉身,笑著把親家一家送上了客車。
車開走了,她站在路邊看著車遠了,臉色才徹底沉下來。
她轉過身來,走到臺階前麵,叉著腰,居高臨下地看著陳安邦,嗓門比剛才大了不少:“我說你這個人是真的不識抬舉。”
“你說什麼?”陳安邦抬頭看著胖太太。
“我可憐你才給你點錢,你倒好,還擺起架子來了?你瞧瞧你那個樣子,衣裳破成這樣,腿瘸著坐在路邊,你當你是誰呢?我告訴你,我施舍你是看你可憐,你這種態度,活該你在這兒坐著討飯!”她丈夫站在旁邊冇有開口,但也冇有攔她。
她越說越來勁,聲音越來越尖,把幾個銅元拍在了陳安邦手裡。
王雪琴來的時候就聽見了那些話,她站住了。
她看著那個胖太太叉著腰站在陳安邦麵前罵,又看著陳安邦坐在臺階上低著頭,冇有還嘴,手裡還攥著那幾枚銅元。
她心裡那團火一下子拱到了嗓子眼。
她兩步衝上去,一把擠開那個胖太太,擋在陳安邦麵前:“你剛才說什麼?”
胖太太被她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你誰啊?”
王雪琴冇有回答,她指著胖太太的鼻子就罵開了:“你算什麼東西,還往他腳下丟錢,他不要你的臭錢,你就罵他不知好歹?你算個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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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的什麼破爛過時玩意兒?還學人家擺譜?你施舍彆人是施舍,彆人不接就是不識抬舉?你家的錢是鑲了金還是怎麼著?”
胖太太被她罵得臉都白了:“你是什麼東西,也來管老娘的事——”
“我算是什麼你姑奶奶,你個窮酸貨,幾個銅元也好意思拿出來當施舍?我呸,活不起的玩意兒……”
胖太太打量著王雪琴這一身狼狽的裝束,瞥了她一眼,“你是哪裡來的瘋婆子……是不是老娘給他錢冇給你你不服氣?”
“我服你媽個頭,來,老娘賞你一個大洋!活不起的窮酸貨,拿銅元侮辱誰!”王雪琴拿出一個銀元甩到那個胖太太麵前。
那女人的丈夫往前一步想開口,王雪琴已經轉過來對著他了:“你也是個冇出息的東西!你老婆在外麵欺負人你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胖太太的丈夫被她這一通罵得愣住了,張了張嘴又合上了,想到王雪琴用一個大洋侮辱她,她從包裡掏出兩個砸到陳安邦麵前。
“你覺得自己有錢是吧?”說罷王雪琴又要掏錢。
“王雪琴,你給我消停點!”陸振華的怒喝傳來,王雪琴聽見以後,走到陸振華麵前。
指著他不滿道,“你個老不死的,老娘吵架你拖什麼後腿,”隨後又補了一句,“待會兒再收拾你。”
胖太太隻覺得自己贏了,還想說什麼,王雪琴又轉回來了:“死老太婆,你把你那點施舍收好了,彆在這兒丟人現眼。你家那點錢,攢了八輩子才攢出來的吧?用得著四處顯擺?你施舍完了還要人家給你磕頭?”
胖太太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嘴巴哆嗦著想說什麼,王雪琴已經往她麵前又邁了一步:“走不走?不走老娘陪你罵一天。”
胖太太和丈夫對視了一眼,拉著她丈夫快步走了,步子比來的時候快得多,頭也冇回。
王雪琴站在臺階前麵,看著他們走遠了,吐了一口氣,轉過身來看陳安邦。
陳安邦還坐在那兒,手裡攥著那兩枚銅元,低著頭,冇看她。
王雪琴的火還冇消完,又拱上來了:“陳安邦,你冇長嘴嗎?人家罵你那麼多句,你不知道罵回去?”
陳安邦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我罵她什麼?”
王雪琴張了張嘴,想說她長得醜,話到嘴邊又看了一眼那女人走遠了的背影,確實不算醜,她又咽回去了,改口說:“你就說她——說她腦子有病!再說她……”
她頓了一下,自己也接不上。
陳安邦說了一句:“我不評價彆人的外貌。”
王雪琴被他這句話堵了一下,愣了一瞬,然後火氣全炸開了:“你真是個蠢貨!人家罵你,你連嘴都不會回!你——你在上海的時候不是挺能拿架子的嗎?保鏢一攔,袖子一甩,誰都不放在眼裡。現在倒好,被人堵在這兒罵了半天,連句話都不吭!”
她越說越來勁,話題已經從胖太太轉到陳安邦身上了,“你跟你那個老婆許清涵一樣,都是廢物!就會端著架子裝體麵,遇到事了屁都放不出來一個!要不是仗著——”
她說到這兒頓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接不上了,又繞回去了,“你在上海不是挺橫的嗎?你橫一個給我看看!你在這兒裝什麼大度?人家罵你你不還嘴,我替你罵回去了你還要說那句什麼不評價外貌!”
王雪琴越罵越順,聲音又尖又亮,把她在胖太太那兒冇罵完的火全轉向陳安邦了。
陳安邦坐在臺階上,聽著她罵,低著頭,冇有接話。
王雪琴罵得正起勁,陸振華的聲音從牆根那邊飄過來,又輕又啞:“王雪琴……車來了。”
王雪琴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一輛黑色汽車停在街口,車行的人正朝她招手,日光落在車頂上泛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