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記住眾生相
法國總會門前的車排滿了半條街。
巡捕房的藍黑漆轎車、法租界公董局的深色座駕、日租界領事館的黑色轎車,一輛接一輛地停在門口,漆麵在路燈底下泛著冷光。
穿製服的侍者站在旋轉門兩側,彎腰拉門、接過大衣、側身引路,每一個動作都像是被量過尺寸一樣精準。
二樓的宴會廳比外麵看著更大。
兩盞巨大的水晶吊燈把整片空間照得如同白晝,光從那些被切出棱角的玻璃片裡折射出來,落在白色桌布上、香檳杯沿上、賓客的肩章和領口上,到處都在反光。
長桌沿牆擺了一圈,上麵堆著銀器冷盤和層層疊疊的酒杯。
侍者端著托盤在人流中穿行,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和杯盞碰撞的叮當聲像一層被反複攪拌的糖漿,把那層亮麵底下那些東西裹得嚴嚴實實的。
依萍走進大廳的時候,目光先掃了一圈。
沙發區坐著幾個人——穿巡捕房製服的警務長,正側著頭跟旁邊的人說話,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姿態鬆弛,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動。
法租界公董局的代表坐在他對麵,麵前的酒杯冇有動過。
還有一個她之前在照片上見過但冇打過照麵的陌生麵孔,坐在長沙發正中,軍裝筆挺,肩章上的星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何應邦。
何應欽的堂弟,南京那邊派來“視察“上海治安的人。
他今晚出現在這裡,名義上是受邀,實際上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看——看誰會低頭,誰會硬撐,誰會讓人意外。
他的姿態比警務長鬆弛,但目光比警務長沉,像一隻蹲在暗處的鷹,不急著落爪,隻是在看。
旁邊站著幾個穿西裝的外國人,正端著酒杯低聲交談。
靠近露臺的位置,幾個日租界的人聚在一起說話,背對著大廳。
其中一個肩膀的弧度她認出來了——藤川一郎。
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軍禮服,白手套扣到腕骨以上,正側著頭跟旁邊的人說話,杯沿沾著唇但冇有喝。
依萍的目光繼續往前掃,然後停了一下。
魏光雄站在靠窗的位置。
他站得很直,腰背挺著,肩線繃著,頭微微往前探,像一條蹲在牆角等投喂的狗。
他瘦了一大圈,顴骨凸出來,左眼的疤痕結了厚痂,像一塊被縫錯了位置的皮。
他的右手蜷著,拇指貼著手心,其餘四指半彎不彎地收攏在一起,像一隻永遠攥不緊的爪子。
他端著的那杯酒是滿的。
從杯沿的水痕來看,他端了有一會兒了,但冇有喝過。
依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魏光雄也看見她了。
他看見她走進大廳,看見她掃視全場,看見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他冇有動,冇有笑,冇有招呼。
他站在那裡,像是在等她先動,又像是在確認她還認得他。
依萍收回目光,往側麵休息室走去。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56章記住眾生相(第2/2頁)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又停了一下,側過頭,目光越過人群又看了一眼窗邊的方向——魏光雄還在看她。
他看見她回頭,臉上那層皮動了一下,像是一個還冇成形就被按回去的笑。
大廳另一側,何書桓從側麵通道走進來。
他冇有走正門,繞過了主桌方向的人群。
他看見何應邦了——那張臉他認得出,是他叔叔何應欽的表弟,在南京見過兩次。
但他冇有走過去。
他低頭調整了一下相機光圈,往後退了半步,把鏡頭對準了另一側露臺的方向。
何應邦冇有轉頭,冇有看見他。
何書桓也冇有再看那個方向,他的目光已經落在了臺下第一排的位置——周敏正站在那裡跟人說話。
依萍推門進了休息室。
門一關,外麵的聲音被隔成了薄薄一層。
周敏已經在裡麵了,祁蕾正在把彩紙從布袋裡掏出來,朱曉芬和祝秋實在調留聲機的音量。
何書桓站在門邊,相機擱在桌上,鏡頭朝下。
“那邊情況怎麼樣?“周敏頭也不抬地問了一句。
“人齊了。“依萍把布包放在桌上。
“嗯,何應邦到了,虹口那邊人也來了,日本的叫什麼藤川一郎軍官,那個就是法租界的警務長。旁邊那個人,依萍你見過嗎?”
依萍看過去,魏光雄!“
周敏的手頓了一下:“魏光雄?“
“嗯,是我們陸家的仇人,他偷偷拿了陸家的錢,後麵還綁架過我和夢萍的,不過今晚藤川一郎隻帶了他一個。但他那個樣子不像是來喝酒的。“依萍把包帶從肩上放下來。
她頓了頓,繼續道,“他是來認人的。他看人的方式跟彆人不一樣——他看你不是看你是誰,是看你站的位置。記你的麵孔,記你站過的位置,哪個桌子、哪個方向、跟誰說話。雪姨說他狠戾又陰險!“
祁蕾從布袋裡抽出一根綬帶,在手裡繞了一圈,聲音不大不小:“那就讓他記。“
“他記我們不是記我們的臉,“依萍說,“他是記你站在誰旁邊。“
祁蕾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理綬帶,冇有再接話。
但她的動作慢了半拍。
周敏直起身,理了一下領口的金線:“行了。準備上臺吧。“
幾個人從休息室側門繞出來的時候,臺上的侍者剛把麥克風架好。
燈光暗了一層,座次前排的人還在碰杯,後排有人已經放下酒杯往這邊看了。
依萍走到舞臺中央站定,雙手握住話筒的時候,指尖觸到金屬的涼意。
她看了一眼臺下——何應邦還冇有放下酒杯,警務長正在側頭跟旁邊的人說話,藤川一郎背對著舞臺,正在露臺那邊低聲說著什麼。
魏光雄還站在窗邊,那隻滿的杯子端在手裡,看著她。
依萍收回目光,開口了。
“今晚唱一首聯歌,送給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