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人多力量大

翌日黃昏。

法租界,梧桐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金黃色的天空,像一排被風吹乾了的骨架。

大上海後臺那扇朝北的窗戶蒙了一層灰,夕陽透進來的時候被篩成了細碎的粉末,浮在空氣裡,落在化妝鏡前那件天青色的旗袍上。

依萍站在鏡子前麵,把那件旗袍最後抻了抻。

大上海的正門已經被查封三天了,白紙黑字的封條貼在正門上,裹挾著鐵鏈,風一吹就嘩嘩響。

但後巷過去,後廚那邊還是有一道隱密的小門。

之前就是這扇門,救了好些人。

要去表演,該拿的都拿了,大上海後臺的東西她也要用,她的演出服一直掛在這裡。

她低頭檢查了一遍領口的銀線繡花,然後彎腰把她專用的麥克風收進布包裡。

看著空蕩蕩的大上海,一瞬間依萍有種空落落的感覺。

她原本就是一個人來的。

冇誰都冇有叫。

原定的計劃裡,今夜是她自己上臺、自己周旋、自己退場。

法國總會那邊有宴會,接待南京來的何定邦,警務長會到場,法租界公董局的人會到場,日租界的人也會到場。

她以表演嘉賓的身份進去,唱完歌之後用社交周旋拖住那半小時——隻要她還在宴會廳裡站著,警務長就不會提前離席,法租界的人就不會過早散場,那些盯著巡捕房後門的人就不會把目光收回去。

她算過時間。

一首歌三四分鐘,唱五六首加上間奏和寒暄,大約能撐到二十五分鐘。

剩下的時間靠敬酒和寒暄補足,五分鐘、十分鐘,隻要她不倒,那扇後門就能多開一會兒。

她把包帶往肩上攏了攏,轉身推開門。

走廊裡站著五個人。

周敏站在最前麵。

她今天穿了一件煙灰色的洋裝,頭發盤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耳垂上墜著一粒小小的珍珠,素淨,但壓得住場麵。

祁蕾靠在她旁邊的牆上,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袋口露出一截彩紙的邊角。

朱曉芬和祝秋實站在後排,一人手裡捏著半塊冇吃完的餅。

何書桓靠在走廊儘頭,相機掛在胸前,冇拿起來。

依萍的腳步頓了一下,“周敏,你們怎麼來了?“

周敏冇有立刻回答。

她走過來,冇接她手裡那個布包,而是伸手把她肩上那根滑了一截的包帶正了正。

“他們跟我說你要一個人去,“周敏說,聲音不高不低,“要唱多少首歌才能把半小時拖滿?那些歌星每人二十分鐘、三十分鐘的場子,底下的人聽完了還有空餘。剩下那半個鐘頭,你總不能一個人在臺上唱到嗓子劈了再下來。“

依萍冇有說話。

周敏把她的包帶正好了,退後半步,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已經想好了的事:“所以我們也去。一個節目不夠就兩個,兩個不夠就三個,把人拖在臺下就行。“

祁蕾從牆邊直起身,拍了拍布袋子上不存在的灰:“合奏的譜子我帶來了,排練過的那幾首不用重新對。曉芬那邊留聲機也調好了,到了那邊直接上臺,不耽誤時間。“

朱曉芬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後臺那邊的人我認識,到時候走側門進,不用跟大廳的人擠一道。“

祝秋實冇有說話,但她把手裡的樂譜卷了卷,塞進外套內側口袋裡,那個動作的意思很明確——她已經準備好了。

何書桓站在走廊儘頭,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相機我帶了,但不一定會拍。如果今晚不需要留底,我就不按快門。“

依萍看著她們,看了片刻。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你們知道去了會怎麼樣。“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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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啊。早上你去學校借東西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所以我找了其他人問,問不出個所以然,但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周敏說,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們是一個集體,所以要共進退,你彆想著單刀赴會!

祁蕾道,冇錯,“我叔叔說,那樣複雜的局,進去了就是進了人家的名單。但名單上的人多了,他們反倒不好一個一個收拾。“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再說了,你一個人唱到嗓子啞了,明天募捐還有誰會來找你?總得留個人明天上臺。“

依萍冇有說“謝謝“。

那兩個字太輕了。

她側過身,朝走廊那頭偏了一下頭:“走吧。車在巷口等著。“

她走在最前麵,那件天青色的旗袍下擺被風吹得微微翻動。

身後那幾道腳步聲落在同一塊青石板路上,誰都冇有落後半步。

她走到巷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五個人,然後轉回去,彎腰鑽進了車裡。

車子發動了,車輪碾過冬天的梧桐落葉,發出一連串細碎的聲響。

何書桓坐在副駕駛,冇有回頭,但他把相機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膝蓋上,那動作像是一種承諾——今晚他不會靠這個吃飯。

隻記錄這幾個女孩子的勇敢。

祁蕾坐在後排,把布袋裡的彩紙掏出來理了理,又塞了回去,“我叔叔這段時間精神越來越差,這兩天總念叨著姑奶奶小時候給他做的糖紙燈籠……”

依萍眸色微沉,祁天海的身體越來越差了,他還讓她必須每周都過去交作業,有時候他邊咳邊指導自己,依萍心裡自責不已,好幾次都說讓他好好休息,可是他說,他要把她寫那些歌看完,改完,聽她唱完。

朱曉芬靠在車窗邊上,看著窗外往後跑的街景,冇有說話。

祝秋實把樂譜從外套內側抽出來又卷緊了,像在確認它還在那裡。

周敏坐在依萍旁邊,比她先開口:“你今天穿的這件,領口的銀線繡花是新的?“

“嗯。可雲改的。“

“好看。“周敏說,隨後得意地說,“我哥哥從前線寄信回來了,說綏遠那邊打完了,隻剩一部分偽蒙軍時不時挑釁,他說幾個團輪換著守,他處理下戰後的事就能回來,今年可以回家過年……”

見依萍冇有接話,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口。

周敏臉上那副我總算比過你的張揚模樣讓依萍麵上有了羨慕的感覺。

銀線繡花在車廂昏暗的光線裡閃了一下,像是一條細細的河。

依萍收回目光,笑看著周敏,偏了偏頭,嘴裡不知道怎麼就來了一句,“周敏,我告訴你個事,”依萍拐了個彎,見周敏好奇,她才開口,“我哥哥陸爾豪,還有我妹妹的男朋友,他們都報了戰地記者,年後就去華北那邊……我妹妹如萍,已經考核通過了,往後也是戰地醫生!”

周敏氣鼓鼓地哼了一聲,行了行了,她又贏了,她家三個要去前線,她家就一個……

又冇比過。

車子拐過南京路的時候,法國總會那棟灰白色的建築已經在暮色裡亮起來了。

整條街燈火通明,像一座被點亮了的島。

車停穩之後,依萍推開車門,夜風迎麵灌過來。

她伸手攏了一下衣領,冇有急著往裡走,先在臺階下麵站了片刻,抬頭看了一眼那扇雕花旋轉門。

門內傳來留聲機細碎的樂聲和酒杯碰撞的輕響,暖黃色的燈光從門縫裡流出來,落在她腳前的臺階上,像一條不敢跨過去的河流。

“走吧。“周敏在她旁邊站定,聲音不高,但很穩。

依萍收回目光,邁上了第一級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