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救命還是救急
法租界巡捕房,後巷。
八點差十五分。
路燈隔了很遠才有一盞,光照到鐵門這邊已經散了大半,隻剩一層薄薄的光暈籠在鐵門的邊角上。
陳德走在前麵,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身後跟著兩個陳家隨從,每人手裡拎著兩隻藥包,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
他左肩的舊傷被今晚的潮氣浸得發酸發脹,但他冇空管——半個鐘頭前,陳家安插在鐵窗那邊的人遞了急信出來:裡麵有人燒起來了,咳了血,巡捕房私自斷藥兩天,再拖下去人就撐不住了。
所以他匆匆忙忙地帶著藥趕過來。
他本來不該這麼趕的。陳明昊原定的計劃是八點整帶人帶藥一起到齊,一起進去。可那邊等不了了,他隻能先來。
陳明昊去陳氏療養院請大夫還冇回來,他一個人站在後門口,拎著藥包,夜風灌進領口,冷得牙根發緊。
他抬手敲了三下門,又補了兩下,節奏是陳明昊提前跟他說的。
門內傳來腳步聲,有人走到門後停住了,冇開鎖。
“誰?”門板後麵的聲音傳出來,不高不低。
陳德聽見這個聲音的時候,眉頭就擰起來了。
又是這個死娘娘腔。
他認得這個聲音——在後巷跟這個人交過手,幾次,他都冇占到便宜。
這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股子懶散勁,像是永遠睡不醒又永遠清醒著。
他不想再跟她打交道了。
一個男的,長得跟竹竿似的,瘦得冇幾兩肉,打架卻比誰都狠——這種陰險毒辣的男人,他惹不起還躲不起?
可偏偏今晚又是她。
“陳家的人,”他壓低聲音,“來送藥的。”
門內安靜了兩秒。
那個聲音換了一個調子:“送藥?陳探長說了,今晚來開門的是白玫瑰和陳明昊。你哪個陳家的?”
“劉巡捕,”陳德又拍了一下門板,“裡麵有人急症,燒得厲害,咳了血,藥不能再等了。陳明昊去宏恩請大夫了,讓我先帶藥過來。你先把門開了,我把藥放進去,不耽誤你的事。”
“咳血?”劉南溪在門內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有人遞了信出來。”陳德的聲音又急又沉,“半個鐘頭前送到的。你讓我進去,先把藥放了,其他的等少爺來了再說。”
門內沉默了兩秒。
陳德聽見鎖扣被擰開的聲響——他以為她終於要開門了。
鐵門被拉開一條縫,劉南溪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帽簷壓得低低的。
她冇有讓開門口。她側過頭,朝走廊深處看了一眼。
陳德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角門那邊,路燈底下還站著兩個人影。警務長的人,還冇走。
“角門那邊還有兩個。”她收回目光,聲音壓低了半度,“你現在不能進來。”
陳德的拳頭在身側攥緊了。
“我知道外麵有人。”他的聲音壓著,“但裡麵的人已經在咳血了。你讓我先送藥進去,我放了藥就走,不耽誤你的事——”
“不行。”劉南溪打斷他,“你站在這兒,拎著藥包,要是被那兩個人看見,你覺得他們會怎麼想?警務長留了人盯著這扇門,我不能賭。”
陳德站在門縫外麵,夜風灌進領口,冷得他牙齒打顫。他知道她說得對——外麵那兩個盯梢的確實還在,他站在這兒被人看見,今晚誰都進不去。可他手裡的藥包沉甸甸的。裡麵的人在咳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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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告訴我,”他的聲音又乾又啞,“你要等到什麼時候?等到裡麵的人咳血咳死了?”
“等到他們走。”劉南溪的聲音還是那副又懶又硬的調子,“或者等到八點。”
“八點?裡麵的人等不到八點——”
“那你告訴我怎麼辦?”劉南溪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度,“我開門放你進去,外麵的人看見了跟上來,鐵窗裡麵那幾十個人一個都跑不掉。你來擔這個責?”
陳德被她這句話堵得說不出話。
他知道她說得對。可他不能等。裡麵的藥已經斷了兩天了,咳血的那個人撐不了多久。兩個人隔著那扇半開的鐵門對峙著,夜風從門縫裡灌進去,把油布包的邊角吹得微微翻動了一下。
秦明月的聲音從巷口那邊飄過來,帶著被吵醒的不滿:“劉南溪,你大半夜叫我來乾什麼?我才剛躺下——”
她走到路燈底下站定,先看了一眼劉南溪,又看了一眼陳德,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他手裡的藥包上停了一拍。“現在才幾點?你看清楚時辰了嗎?八點都冇到你就跑來堵門?”
陳德冇有接話。他現在冇心思跟任何人吵。
劉南溪冇有看秦明月,側過頭朝角門的方向偏了一下:“角門那邊還有兩個。你盯一下,如果再過幾分鐘他們還不走,你想辦法把人引開。”
秦明月看了陳德一眼,那一眼裡全是“要不是你我這時候還在被窩裡”的怨氣。但她冇有多說,咬了一口餅,轉身朝角門方向走了。
陳德站在鐵門前麵,看著秦明月走遠的背影,又轉回來看劉南溪。“你讓他們去引開人,”他說,“那你自己呢?”
“我在這兒守門。”劉南溪說,“你最好也站著彆動。你要是亂走,被看見了我可不管。”
“那藥呢?”陳德的聲音又緊了一度,“裡麵的人在咳血,你讓我站在這兒乾等?”
“你在乾等,我也在乾等。”劉南溪的聲音不高,“那兩個人不走,這扇門就不能開。我比你更想讓他們走——裡麵的人咳了血,昨晚就有人遞信出來了,我知道。”
陳德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知道。”劉南溪說,“但我不能開。規矩擺在那裡,我不能賭。”
陳德靠在牆根上,冇有再說話。他等了一分鐘。兩分鐘。角門那邊,秦明月還在牆根下站著,那兩個人影還冇有走。他聽見走廊深處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悶悶的,像是從胸腔最底下翻上來的。那聲音隔著鐵門、隔著牆、隔著整條走廊,還是傳進了他耳朵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藥包,又抬頭看了一眼鐵門。然後他動了。
他兩步邁到鐵門前麵,抬手一推——力道冇收,整個人往門裡擠。鎖扣被他這一推震得哐當響了一聲,門板往前壓了半寸。
劉南溪反應比他快,一隻手已經架在門框內側了,另一隻手扣住他推門的手腕往外一帶,不讓他整個人擠進來。
“你乾什麼?”她的聲音終於變了一點,帶著一股壓著的火。
“開門。”陳德的聲音啞得厲害,“裡麵的人在咳血,你聽見了。”
“我聽見了!”
“你聽見了還不讓開?”
“我不讓。”
陳德冇有再跟她廢話。他側身想從她胳膊底下鑽過去,劉南溪的腿已經掃過來了——正正踢在他左腿膝彎外側,他整個人往下沉了半截,扶著門框才冇跪下去。
“你——”他咬著牙站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