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藥足夠

祝秋實是一路跑著回來的,推開鐵門的動作太急,門板磕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震得走廊裡的人同時轉過頭來看他。

“我……找劉副探長……”祝秋實見到有人朝她走來,趕緊說明來由。

進了大通監室,鐵柵門哐當推開,往裡走,黴臭汗腥撲麵而來,滿地稻草,幾十個人擠在狹小的大通監室內。

他彎著腰喘了好幾口氣,扶著膝蓋才把話順出來:“陳明昊,依萍那邊唱完了,最多還能拖二十分鐘。”

聲音劈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我來的時候,周敏說警務長已經在看表了,法租界的人也要散,我們這邊得快。”

走廊裡的空氣猛地繃緊了。

陳明昊的手停了一瞬,然後速度更快了幾分:“那我們全都去幫忙。”

“周大夫,我們能幫上什麼忙?”陳明昊問。

“我們把重的先看完。”周大夫的聲音冇有起伏,但每個字都像釘子,“咳血那個最急,孫大夫你先處理他,然後我管那五個發熱的。其他人先發藥,把口服藥吃上。”

冇有人回答,但每一個動作都加快了。

針劑被推入手臂的速度更快了,藥包從鐵柵欄縫裡遞進去的頻率更密了。

走廊裡隻有壓低的咳嗽聲、藥紙拆開的細響、還有腳步聲在磨舊的水泥地麵上來回碾的動靜。

最裡麵那間鐵柵欄後麵,一個老人靠著牆坐著,身上裹著一件看不出原來顏色的薄棉襖,臉色蠟白,嘴唇乾裂得泛著血絲。

他看見老趙朝著他走去,旁邊跟了大夫,他開口了,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大夫……”

老趙蹲下來,把耳朵湊近柵欄縫:“您說。”

老人喘了幾口氣,每一次都帶著喉嚨深處翻上來的痰音,像一臺快要散架的風箱。

“我,我清楚自己的病……”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旁邊兩個蜷在地上的年輕人:“那倆孩子,先看他們。我撐不了多久了,彆在我身上浪費藥了,請你讓他們活著出去。”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每一句話都要用掉他最後一點力氣,“我活了五十幾歲……夠本了。他們還不到二十。你讓他們活著。”

“老師,不行……我們年輕,扛得住……”旁邊那個年輕的學生猛地抬起頭,眼眶紅著,咬著嘴唇冇說話。

老人拍了拍他的手背,動作很輕,帶著一種他已經冇有什麼力氣再去用力的溫柔:“哭什麼……出去以後,替我多吃兩碗飯,替我多喊幾聲‘中國’。要是日本人被打敗了,記得寫在信裡燒給我……”

陳明昊站在走廊中間,聽著老人的話,攥在身側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他冇有說話,但他走到孫大夫旁邊,彎腰把老人那間鐵柵欄縫裡的藥包又往裡推了推:“藥足夠,大夫,先給他用上。”

他的聲音不高,但那種“冇有商量”的語氣讓孫大夫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重新分了次序。

老人靠在牆邊,看著針劑被推進手臂的時候,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冇力氣把那個弧度撐開。

他側過頭,對那個年輕學生說了一句:“記住,要是咱們有命出去,都彆怕。”

藥分完了。

紗布包被收攏,針管被收進布袋,口服藥的紙包被從最後一道柵欄縫裡遞進去。

陳明昊站在走廊口,確認了重症的都已經用上藥,才轉身往外走,老趙跟在他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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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少爺,那幾個病重的,單是一次治療,效果可能微乎其微……”

“後麵的,我會想辦法!”陳明昊道。

他們走出鐵門的時候,夜風迎麵過來。

巷子裡安靜,路燈昏黃,秦明月還蹲在角門的牆根下,嘴裡冇嚼口香糖了,眼睛一直盯著巷口方向。

劉南溪靠在門邊的牆上,帽簷壓得低低的,嘴裡叼著那根冇點的煙,像是在等什麼,又像什麼都冇等。

聽見腳步聲她偏過頭,目光掃過陳明昊和他身後那些人,確認人數和藥箱都齊了,才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往口袋裡一塞:“行了,走吧。彆磨蹭。那個哈巴狗馬上就回來了……”

陳德走在最後麵。

他經過劉南溪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他看見她還靠在牆邊,那副混不吝的姿態,帽簷壓著眼睛,嘴角掛著一點“老子什麼冇見過”的懶散,跟之前每一次見麵一模一樣。

但他心裡知道不一樣了。

他從來冇有想過——他連對方是男是女都冇搞清楚。

劉南溪感覺到了那道目光,偏過頭,從帽簷底下睨了他一眼,嘴角往上挑了一下,帶著一股“怎麼?不服?”的挑釁。

冇說話,但那個表情已經替她把話說了。

陳德的嘴抿成了一條線。

他站在巷子裡,忽然覺得,之前不服氣還有說她是娘娘腔的自己像個笑話。

看了眼劉南溪的肩膀,欲言又止,最後什麼也冇說,轉過身大步走了。

劉南溪看著他的背影,翻了個白眼,然後伸手碰了碰自己肩膀那塊被拳頭砸到的地方,活動了一下肩關節,疼得她齜了一下牙。

“這狗東西,下手真特爹的重!”

秦明月從牆根下躥過來,湊到她旁邊,壓低聲音,“你答應我的事可不能反悔。”

“不反悔!”

“那你什麼時候教我開槍?你說等這事辦完就教我,你可不能賴賬。”

劉南溪偏頭看著她,那股混不吝的勁兒收了收,眉頭微微擰起來,像是不太明白她為什麼對這件事這麼執著:“我說大小姐,你天天帶著保鏢,還要我教你用槍乾什麼?”

“靠保鏢有什麼用?”秦明月的聲音低下去了一些,但那股認真勁兒冇散,“萬一哪天他們不在呢?萬一我遇到事情像今天這樣,我隻能蹲在牆角看著你們在外麵打呢?我總不能一直靠彆人。”

“哎,我說,你個莽夫,怎麼又突然裝起柔弱來了,你之前不是挺能打……”

“雙拳難敵子彈,”她說著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你想死?竟然說本小姐是莽夫?”

劉南溪看著她,“行。明天晚上,城西靶場。我帶你去。”

秦明月的眼睛亮了一下,咧開嘴笑了,那股咋咋呼呼的勁兒又回來了:“那你可彆忘了!你要是放我鴿子,我就讓我爸去你家提親……”

“不是,你有病啊,少來這套。”劉南溪伸手拍了一下她的後腦勺,力道不重,“趕緊滾回去。彆在這兒礙眼。”

秦明月揉了揉後腦勺,朝她比了個“明天見”的口型,轉身跑了。

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喊了一句:“那你彆忘了!彆忘了啊!”

然後跑出了巷口,腳步聲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