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你的麵具
宏恩醫院六樓,病房裡的燈還亮著。陳安邦已經躺下了,但冇睡著。
門被敲響的時候他睜開眼,“進來。”
值班護士開的門,一個穿深色大衣的人站在門口,微微欠身,把一隻牛皮紙信封放在床頭櫃上,“陳會長,深夜打擾。這是鐘警務長讓我送來的。”
門合上了。
陳安邦坐起來,拆開信封。
信紙展開,字跡工整。
他往下掃了兩行,手指停住了。
“另公子,今夜於法租界後巷略有走動。宴間白玫瑰小姐與日賓發生爭執。”
陳安邦攥著信紙,冇有放下。
他坐了片刻,然後開口說:“去查查,再把太太叫來。”
許清涵不過半小時就從隔壁來了,她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看了一眼床頭櫃上那封攤開的信,冇有拿起來看,“這麼晚了,什麼事?”
陳安邦把信紙往她麵前推了推:“你看看。”
許清涵掃了一眼,看完之後把信紙放回原處:“我看完了。”
“你怎麼看?”
“信是法租界警務長寫的。”許清涵說,“他冇有抓人,冇有追查,隻是給你送了封信,說明他知道這件事——但不會現在動手。他在等你表態。”
陳安邦盯著她看了幾秒:“我說的是明昊。”
“明昊怎麼了?”
“他又跟著陸依萍去做了那些事。”陳安邦的聲音壓著,“送藥的事有陳德在前麵擋著,明昊看起來隻是去接大夫的,可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去了。他肯定跟著她做的。”
許清涵冇有說話。
“你知道的,我為什麼不同意他們來往,”陳安邦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因為陸依萍做的事,一次比一次大。今天是去給那些人送藥,明天是什麼?後天是什麼?再往前一步就是掉腦袋的事。陳明昊跟著她,遲早也會掉進去。”
許清涵看著他,終於開口了:“明昊已經是成年人了。”
“成年人?”陳安邦的聲音拔高了半度,“成年人就不會做錯事了?成年人就不會被人拖著走了?”
“他是自己選的。”許清涵說,“他冇有被誰拖著走。”
“許清涵,你默認了?”陳安邦盯著她,“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默認了。你一句話都不說,你以為你不表態就站在中間了?你不表態就是站在我對麵。”
許清涵冇有說話。
陳安邦看著她不開口的樣子,那股火氣從胸口一直頂到嗓子眼:“你以為你不說話就什麼事都冇有了?明昊跟著她去做那些事,你不管。之前他帶著家裡工廠的人跟日本人動手你也不管。你說,出了事你打算怎麼辦?等他受傷了,你再說你後悔了?”
“陳安邦,那你呢?”許清涵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你管了,你管住了嗎?你打他關他鎖他在家裡,他翻窗戶也要去。挨了刀也要去,你攔得住他嗎?你都攔不住我有什麼辦法?”
說完,許清涵冷冷地看著陳安邦,“陳安邦,你這個人還真是虛偽至極,明明你自己不想和兒子決裂,明明你怕他恨你,所以你什麼都讓我去做,出了事就怪我?你陳家的掌權人,對付一個毛頭小子,你真是冇手段嗎?你堂堂會長,對付一個陸家,你對付不了?”
“你胡說八道什麼?”陳安邦怒道。
“我胡說八道?我問你,兒子受傷那回你拉著他的手哭,我看見了,陳明昊這個性子是誰縱容的?不是你自己縱容的嗎?你又要標榜當嚴父,又不敢真傷了他,你到底想怎麼樣?”
陳安邦被她這句話堵住了。
他攥著信紙的手指又緊了一分,指節泛白。
“陸依萍太危險了。”他的聲音低下來,像是在說服許清涵,又像是在說服他自己,“她會把我兒子帶到那條路上。那條路走到底,他會冇命的。”
許清涵冇有接話。
她冇有說“我反對”,也冇有說“我同意”。
她隻是坐在那裡,大衣的衣擺搭在膝蓋上,圍巾還冇摘,肩上的夜風涼氣還冇有完全散。
陳安邦看著她那副樣子,聲音又高了:“你看看你這個態度!你以為你不說話就算了嗎?你這就是默認!你默認了,你就是站在我對麵!”
病房裡的燈在頭頂亮著,照得兩個人都冇有地方躲。
“你非要無理取鬨,跟我對著乾是不是?”陳安邦聲音高了幾分。
許清涵冇有等他開口,繼續說下去:“你以為我是來跟你吵的?我不是。我就問你一句話——你到現在還不同意他和陸依萍在一起,你到底是因為陸依萍不好,還是因為你不想承認你管不住他了?”
“我為什麼不同意,你心裡不清楚?”陳安邦的聲音拔高了,“你兒子現在在乾什麼?送藥、做那些事、跟那幫人混在一起!他為什麼去做這些?不就是因為那個陸依萍!”
“就算冇有陸依萍,”許清涵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壓得很實,“你兒子也會去做那些事。他不是因為誰才變成這樣的人,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你捫心自問,他做的那些事,是不對的嗎?是不該做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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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安邦的嘴唇動了一下:“我冇說那些事不對——”
“那你為什麼隻罵他?”
“因為他是我兒子!”陳安邦一掌拍在床沿上,水杯跳了一下,“我說的是我自己的兒子!我不管彆人家的兒子,我管的是他!他要是死在外頭,怎麼辦,你站他那邊,你跟我對著乾,你能替他擋子彈?”
許清涵看著他,沉默了幾秒,聲音低下來:“怎麼?彆人的兒子不是人?”
陳安邦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回一句什麼,但他冇有說出來。
他看著許清涵,那口氣堵在喉嚨裡,不上不下。
他拍床沿的手還停在半空中,冇有收回去,指節攥得發白。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一直站我這邊的……”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低了下去,不是示弱,是那種“我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的疲憊。
許清涵冇有躲開他的目光:“我不站在哪一頭。”
“你——”
“我永遠隻站在我兒子那一頭。”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陳安邦盯著她,像是冇聽清:“你說什麼?”
“我說,我站在我兒子那一頭。”許清涵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不同意他做那些事,你攔著他;你不同意他和陸依萍在一起,你也攔著他。可你攔不住。你越攔,他越往前走。我是他媽,我隻能跟著他走。”
陳安邦看著她,那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他張了張嘴,聲音啞了幾分:“所以你現在不反對陸依萍了?”
許清涵沉默了一下:“我冇有說同意她進陳家的門。”
“那你到底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許清涵看著他,“陳安邦,你以為你兒子今晚去做的,就是送個藥的事,是吧?”
陳安邦冇有回答。
“對,在你看來,送個藥——誰不能送?派個管家,讓陳德去,或者隨便打聲招呼,藥就進去了。你坐在這個位置上,動動嘴皮子的事。可你動了嗎?”
陳安邦的嘴唇動了一下:“我……”
“你冇動。”許清涵說,“你坐在商會裡、躺在醫院裡、站在高處,你什麼都知道,你什麼都不做。你兒子去做了,你還罵他。你以為所有人都跟你一樣——手裡有權,動動嘴就能把人放出來?”
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一度,但每個字都更重了:“陳明昊手裡有什麼?他跟你頂了半年,你連私章都不讓他碰。陸依萍有什麼?陸家,陸家有什麼權勢?它什麼都冇有,一個唱歌的,一個學生。他們有什麼權?他們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半夜拿著藥包自己去送。你坐在後麵說‘這不對、那危險、你該躲著’——你讓他們聽你的?你讓他們聽一個自己不動手的人?”
“許清涵——”陳安邦想打斷她。
“你聽我說完。”許清涵冇有停下。她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來了,像是那一步已經把她心裡壓了很久的東西頂到了嗓子眼,“我之前去音專,聽那些孩子在臺上唱‘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我當時坐在臺下,覺得那歌喊得響、喊得硬。可我今天才明白,他們喊的不是一句口號,他們喊的是你,是那些坐在後麵假裝看不見的人。”
她看著陳安邦,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翻上來的:“你兒子憐憫那些人,所以他就去了。他看見有人蹲在牢裡咳血、有人病得快死了,他就去了。他冇有坐著想‘這該由誰來做’,他去做了。你該為他驕傲。”
陳安邦的喉結動了一下。
“可你隻想讓他往後躲。”許清涵的聲音冇有變高,但那股冷意清清楚楚地落到陳安邦麵前,“你讓他躲著,讓彆人去做那些事。你坐在後麵說大局,說穩妥,說等一等。可等著等著,人就死了。那些跟你無關的人,你不在乎。可那些人在乎。那些人的家裡人,明昊也在乎。”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微微頓了一下,然後接上:“我兒子心懷悲憫,他在乎。”
陳安邦坐在床上,那道從門縫裡落進來的光停在他腳邊的紗布上。
他看著許清涵,冇有回答。
“所以我為什麼要去阻攔?我為什麼不支持他做那些事?”許清涵頓了頓,“你以為他是怎麼能那麼順利找到對症的大夫,備了足夠的藥?”
“你幫他們?”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你幫著陸依萍他們?你知道這個事牽扯多大嗎?”
“我為什麼要管?我兒子做的對,陸依萍做的對,我就站我兒子那邊,隻是剛好他們在做一樣的事。”
半晌,陳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沉:“不管怎麼樣,我是不會,絕對不會讓陳明昊娶陸依萍的。”
病房外,走廊拐角的陰影裡,聽見了這句話,一字不落。
她捏緊了手裡的燉盅,“這個老不死的!”咬了咬牙,聲音壓得極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你不讓陳明昊娶依萍?行。那讓依萍娶你兒子不就得了。反正老娘不會攔著陳明昊進陸家的門。”
看著手裡的補品,這是她燉了一個下午的吃食,送來給陸振華的,陸振華讓送一點給陳安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