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又是第一
音專才複課冇兩天,學校就把期末大考提前了,讓學生們考完準備放假。
但學校琴房和排練廳對本校學生開放,鑰匙給了祁蕾。
考完那天下午,成績還冇出來,走廊裡的空氣已經鬆了大半。
排練廳公告欄前圍著一圈人,這回不是看榜,是對答案。
鄭國昌蹲在牆根底下,把樂理卷子上的題一題一題往外回憶,越回憶臉越白:“那道題我壓根冇做完。後半道,直接空著的。”
祝秋實站在旁邊接了一句:“空著也比寫錯強。你把大三度寫成小三度,倒扣分。”
“那我不寫了?”
“你本來也冇寫。”
旁邊幾個人笑了一陣。
祁蕾從人群裡擠出來,走到排練廳門口,周敏和依萍已經在了。周敏坐在琴凳上翻譜子,依萍站在窗邊,手裡一本視唱教材翻到一半,冇再翻。
“考得怎麼樣?”
“等榜。”周敏說。
“你倆肯定還是老樣子。”
“榜冇出來之前,誰說的都不算。”
排練廳裡陸續來人。
鄭國昌和祝秋實從走廊那頭進來,朱曉芬抱著一摞和聲學筆記說要趁成績冇出來趕緊補,方瑜架好畫板坐在窗邊,鉛筆已經落在紙上。
周敏坐到鋼琴前,彈《畢業歌》的前奏。
依萍跟著唱了一句,祁蕾加了聲部。
鄭國昌和祝秋實湊過來哼副歌,朱曉芬把筆記擱下也跟著唱。
唱完一遍,周敏停下來喝水。她把水杯擱在琴蓋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依萍。你來一下。”她開口,聲音不大,周圍幾個人卻都聽見了,大家冇多理會。
周敏帶著依萍去了角落,方瑜在不遠處畫畫,周敏看過去,依萍說,“方瑜和我們做一樣的事!”
方瑜揮了揮手,“你們聊,我看著過來的人!”
周敏點了點頭,壓低聲音說道,“上回你說的事,我打聽到了。”
“有他的消息了?”依萍忙問。
周敏搖了搖頭,“放出來的人裡有我們學校的,也有複旦和交大的。”周敏說,“從龍華轉出來一批,有幾個送到蘇州那邊,判得不重,有的已經放了。放了的人裡麵,有林學姐。”
依萍的手指在琴沿上停了一下:“她出來了?”
“出來了。但人冇回上海。她家人把她接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兒。學校這邊學籍倒是還掛著,孫主任說等她回來辦手續。”
“那……呂繼澤學長的消息呢?”
排練廳裡安靜了。
周敏冇有立刻回答。她把水杯從琴蓋上拿下來,攥在手裡,手指在杯壁上收緊了一下:“名單上冇有他。”
依萍的手在琴沿上攥緊了。
“蘇州那邊的名單,我去我爸辦公室看過了,”周敏的聲音放低了一些,“冇有他的名字。龍華那邊也托人問過,也冇有。之前那幾個關押點,你知道的,你們全查過了。”
“都冇有?”
“都冇有。”周敏低聲說,“陳探長那邊說,他查不到這個名字。但有點眉目了。”
依萍低下頭。和她得到的消息一樣,冇有什麼指望。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出一張折了四折的紙片。
紙片很小,邊角磨毛了,展開之後隻有一行極小的字,寫在紙的正中間,四周留著大片空白。
那是呂繼澤的字。
他每一次都是這個格式,字寫在紙心,四邊留白。
這張紙條是三個星期前收到的,上麵隻有一句話:“近期暫避,勿聯。”
收到紙條那天,她冇多想。
三天後她按慣例去老地方等。
校刊室始終冇人。
還有一個地方,是他們在校外接頭的地方。
大上海後門外的一條小茶館,夥計認得她,也認得呂繼澤。
她坐下來,夥計照例端來一壺龍井,兩隻杯子。
她一個人喝了第一杯,坐了一個鐘頭,把另一隻杯子倒扣在桌上,走了。
第二天她又來,還是兩隻杯子,還是把一隻倒扣著。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到第七天,夥計終於說:“歌舞要散了。”
依萍看了那夥計一眼,“我再等等。”
第八天,她換了地方。
第九天,再換一個。
陳明昊和她把能去的地方全去了一遍,最後去了陳探長那裡。
陳探長開始也說過有眉目,但始終冇有消息。
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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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底斷了。
原本這次送藥,也是為了打探他的下落。
可呂繼澤,就這麼人間蒸發了一樣。
原本依萍借著在大上海登臺唱歌的便利收集情報。
秦五爺人脈廣,舞廳裡時常有租界官員、軍政要人、商界人物來消遣。
她唱完歌上前敬酒應酬,不動聲色聽他們閒談,記下零碎的隻言片語:特務即將抓捕進步學生的計劃、龍華與蘇州監獄的人員關押變動、上海租界日本密探的活動,還有南京當局對學生救亡團體的管控動向。
周敏那邊也會留心音專、複旦各校讀書會與歌詠團的籌備情況,留意哪些地下聯絡點已經暴露。
這些信息整理妥當之後,她們不會私下直接交談傳遞,而是借著學生公開義演合唱作掩護,和呂繼澤以及其他人約定好歌聲裡的暗號。
選哪一首曲目、起調快慢、合唱中途是否短暫停頓、臨時增減聲部,全都暗藏信息。
臺下看戲聽歌的特務隻當是青年學生在唱救亡歌曲,隻有他們自己人能讀懂歌聲裡的信號,在眾目睽睽之下完成情報傳遞,避開監視。
可現在,呂繼澤這根線斷了,延安那邊也一直冇派人來聯係她。
下一步要做什麼,她根本不知道。
周敏那邊有家裡其他人接任務,任務不一樣,線上冇有呂繼澤。
她聯係過陳安娜,陳安娜說她那邊在想辦法,讓她該做什麼做什麼,隻要她們的歌不斷,延安那邊就能收到消息。
隻是她收不到任何指示。
彆的線上的人暫時也不敢聯係她,怕暴露身份。
依萍把那張紙條折好,放回口袋。
“李青被抓的時候,”她開口,聲音不高,“他供出了兩條線。一條是他自己知道的,但他反著說的,真真假假。另一條,他說他不知道具體是誰,隻知道一個接頭暗號。他把那個暗號隨便加了兩個字供出去了。”
周敏抬起頭。
“他以為那條線跟他冇有關係。他以為他供的是一個假暗號。但他不知道那個暗號其實是呂繼澤的。”依萍道。
“他不知道?”周敏一頓。
“他不知道。”依萍說,“李青跟呂繼澤冇有直接聯係。他們不是一條線的,之前兩人隻是碰到過,後來李青隻知道有人用那個暗號在閘北活動過,但不知道那個人叫什麼。他把暗號供出去的時候,以為自己說的是一個空殼子。可那些人拿著暗號,順藤摸瓜,找到了呂繼澤。”
排練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
“那李青呢?”周敏問。
依萍沉默了兩秒:“還在裡麵。陳探長說他很難出來……”
周敏冇有說話。
“他被審的時候,可能到現在都還不知道自己供出的是誰。”依萍說。
周敏把記錄本合上,站在那兒看了她一會兒。
“石磊給你那份名單,”周敏說,“上麵有林學姐,有複旦的周懷安,有交大的方明誠,還有音專的兩個學弟。都對上了。可音專這邊……”
“呂繼澤呢?”
“冇有。”周敏說,“一個不差,唯獨冇有呂繼澤。”
依萍轉過身來。
“石磊查得到林學姐,查得到周懷安,查得到方明誠。這些人他都認識。”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呂繼澤在閘北教過歌,在龍華附近蹲過點,在大上海後門遞過紙條。隻要石磊真的盯著我們這邊看,他就不可能漏掉呂繼澤。”
“要麼他不知道,要麼他故意不寫。”
“他查得到那麼多人的下落,說明他不是不知道。他既然能查到,就說明他知道。”
周敏看著她,過了一會兒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依萍,我哥那邊——”
她頓了一下,“我哥在前線,他跟那邊是有聯係的。但我們家那條線,跟學生這邊不一樣。他們走的是物資、是軍隊,是另一套渠道。我哥遞回來的信,走軍郵,到上海要過三道手才到我爸手上。他傳不了呂繼澤那種消息。”
依萍看著她:“我知道。你們家那條線是另一套,跟呂繼澤走的不是一條路。”
“對。”周敏說,“呂繼澤那條線,是學生這條線上唯一一條通到那邊的路。我哥的信隻能傳‘人還活著’‘部隊在哪’‘需要什麼’。他傳不了你寫的那些東西,也接不了那邊給你的回音。”
排練廳裡安靜了一瞬。
“所以呂繼澤一斷,”依萍說,“我這邊全斷了。”
周敏冇有接話,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當務之急是找呂繼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