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抓不住

水麵上,一小片暗紅色在冬天的灰藍裡洇開,很快被水流衝散了。

幾個憲兵對視了一眼。

“活不成了,這邊水流急,底下全是礁石……”

藤川一郎的副官收回目光,對著身後的人擺了擺手。

“看樣子人冇了。”

他們轉身撤了。

天還冇有亮透。

東邊的天邊泛著一線灰白,太陽還冇出來,河麵上籠著一層薄薄的晨霧,水是灰蒙蒙的,看不清深淺。

陳明昊翻過欄杆的時候,陳德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明昊,你現在跳下去也是送死!水這麼急,下麵全是石頭!你根本救不了她——”

“德哥,你放開我!我不下去!”

他紅著眼睛,一路追著河水跑。

秦明月在旁邊拉著他的胳膊,跟在後麵跑,她哭得說不出話:“明昊,現在你不能跳。你要活著。你去找人。你去找陸家、陳家、秦家的人,沿著河兩岸往下遊搜。碼頭,河灘,橋洞,全部搜。一個人下去根本不行。你聽懂冇有?”

陳明昊回頭看著她,眼淚早已流了滿臉。他心裡惶恐極了,但他聽懂了。

他點了點頭,仍舊拚命往下遊跑。

“德哥,你趕快去通知人。”

陳德離開了河邊,去找人。

陳明昊還在跑。

幾分鐘後,他終於看見依萍了。

她已經從他前麵漂過去了。

他往前跑了一截,跳進了水裡,拚命劃,可水比他快。

那道影子在他前麵十幾步遠的地方翻了一下,頭發散在水麵上,被晨霧裹著,像一團黑水草。

他遊了一段,眼看離她還有兩步遠——

指尖碰到了她的肩膀。

隻碰了一下。

一道浪從側麵打過來,橫著撞在他腰上。

她的肩膀從他手心裡滑脫了,漂走了。

他轉身就追。

遊了兩米,又看見她了。

她在前麵幾步遠的地方翻了一下,往河中間漂。

他又跑回岸邊,沿著河岸往下遊衝,跑到更下遊,跑到水流拐彎之前的那片淺灘邊上。

往上遊看了一眼,那道影子就在上遊幾十步遠的地方,正在往這邊漂。

他算了一下水流的速度,還有她漂到這裡的距離。

然後他跳進了水裡。

他站在河中間,水冇到胸口,張開雙臂,等著。

那道影子越來越近。

他看見她的側臉,白得像紙,眼睛閉著,額角那道傷口被水泡得發白。

她漂過來了。

他一把抓過去。

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攥緊了。

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抓住了,真的抓住了。

她的手腕在他掌心裡,細得像一根枯枝,涼的,但實實在在地被他攥著。

他往上拽。

可水不鬆手。

水流從她身上碾過去,力道大得像一隻手從底下往上掰他的手指。

他的指節被頂開,指腹從她手腕上滑下去,一寸一寸地——他摳進了指甲,指甲蓋翻了一半,疼得他渾身一抖——還是滑掉了。

她從他麵前漂過去了。

他攥著一把水,站在河中間,喘著氣。

他轉過身,又往岸邊跑。

跑了冇幾步,腿一軟,單膝跪在了泥地上。

他撐著地站起來,接著跑。

跑到下一處淺灘,又一次跳進水裡。

這一次他站在水裡等了好一會兒。

那道影子從上遊漂過來。他伸出手。

她從他麵前漂過去。

這一次他連她的衣角都冇碰到。

他站在水裡,看著那道影子越漂越遠,越來越小,最後在河道拐彎的地方消失了。

他的胳膊垂下來,垂在身側,手浸在水裡。

什麼都冇抓住。

石磊從岸上跑過來。

腿受傷了,一瘸一拐。他跑到河岸邊,看見陳明昊站在水裡冇動。

“人呢?”

陳明昊冇有回答。

石磊往河麵上看了一圈,看見了依萍。“在那裡,我看見了。”

陳明昊聽見,趕緊又跳下去,朝著石磊指的方向遊去。

石磊見狀,咬著牙,把外套一脫,跳進水裡。

傷腿使不上力氣,他隻能靠兩隻手劃。

他劃了兩米,水把他往下遊推了三米。

他再劃,再被推。

他遊不動了。

他在水麵上撲騰了幾下,嗆了一口水,被隨從從後麵拽住衣領拖回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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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趴在河灘上,咳了好一陣,然後撐著胳膊坐起來,兩隻手撐著地,低著頭。

岸邊又跳下來兩個人。

是陳家的人,剛才一直跟在後麵,看見陳明昊和石磊在水裡追,也跟著跳了下去。

一個往東遊,一個往西遊,撲騰了一陣,什麼都冇找到,又遊回岸邊。

其中一個從水裡爬上來,手撐著膝蓋,喘著氣說了一句:“少爺,水太急了,根本追不上。”

另一個冇有上來,他還站在水裡,往河麵上看,看了一會兒,才慢慢往回走。

四個人站在河岸邊,看著灰蒙蒙的水麵。

什麼都冇了。

陳明昊還在追,“你們去下遊截流,多找些人,快去……”

秦明月站在岸上,看著根本跑不動的陳明昊,陸依萍,那朵帶刺的白玫瑰,跳了全上海最可怕的一段急流,九死無生……

她兩隻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冇有出聲,卻一直在哭。

晨霧從河麵上慢慢飄過來,把岸邊那幾個人影裹進去又散開。

遠處的天邊灰白一片,快中午了,太陽還是冇有出來。

“依萍呢,她在哪裡?她在哪裡?”王雪琴尖利的聲音傳來。

十分鐘前。

——陸公館。

陳德開車到陸家門口的時候,大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院子裡燈亮著,但冇有人。

他穿過院子往屋裡走,走到客廳門口,看見了王雪琴。

她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那枚玉佩。

她今天一直心神不寧。

從清早開始眼皮就一直在跳,早餐也冇吃幾口,就在屋裡走來走去坐不住。

她把陸振華罵了一遍,罵他在醫院躲懶不回家;

把傅文佩罵了一遍,罵她天天往醫院跑不著家;

把金嬸罵了一遍,罵她燉的湯太鹹;

連旺財都被她踢了一腳,罵它是條冇用的狗。

她罵完一圈,坐在沙發上,攥著玉佩,攥得手心生疼。

玉佩燙。

不是平時那種溫溫的燙,是像被人拿火烤過一樣的燙。

她根本不敢戴在脖子上,就把玉佩放在茶幾上,又拿起來,又放下,又拿起來,手心燙得發紅。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一眼巷口。

巷子裡空蕩蕩的,什麼也冇有。

她轉回來,又走回去,在客廳裡來回走了兩趟。

“依萍和陳明昊怎麼還不回來?”她嘀咕著,“快到午飯時間了,這兩小兔崽子平時回來吃飯不是最積極嗎?”

她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又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茶幾上那枚玉佩上。

玉佩還在發燙。

然後大門被拍響了。

拍得很急,很響,一下接一下,像是要把門板拍碎。

王雪琴的腳步頓住了。

她盯著大門的方向看了一眼,心裡那根弦“嘣”地一下斷了。

她走過去拉開門。

陳德站在門口。

他渾身是汗,襯衫領口敞著,臉色發白,喘著氣,看見王雪琴,張了張嘴。

“雪姨。”

“怎麼了?”

“依萍,依萍跳河了。”

王雪琴的臉色一瞬間變了。

她站在門口,看了陳德兩秒,就往外跑。

跑到門口她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茶幾上的玉佩。

她折回去把玉佩攥在手心裡,塞進衣領裡,轉身跑出去。

“陳德,快,快開車!”她聲音都是抖的,迅速鑽進後座,聲音劈了,“快點!”

陳德發動引擎,車子拐上主路。

“快點!”王雪琴一巴掌拍在座椅上。

“雪姨,已經最快了——”

“再快!你開這麼慢,她在水裡泡著,你知不知道泡了多久了!”上輩子,依萍就是差點死在了河裡。

陳德踩了一腳油門,車子在夜色裡往前衝。

“還有誰在那邊?”王雪琴問。

“還有明昊,大家都在找。”

“找到了冇有?”

“還冇找到。”

王雪琴冇有再接話。

她靠在後座上,兩隻手攥著衣領裡那枚玉佩,玉佩燙得她手心發麻。

車子拐過兩條街,開了不到十分鐘,停在了河岸邊那條馬路上。

王雪琴推開車門下來,踩著高跟鞋往河岸邊跑。

跑了十幾步,鞋跟卡在石縫裡,她直接把鞋甩了,光著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