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記錄

蘇清雪帶來的消息在院子裡落下去之後,沉默了一會兒。

錢多多先開口:“大規模收藥材?什麼藥材?”

“什麼都要。”蘇清雪說,“根莖類的、葉類的、花類的,乾的濕的都收。

給的價比藥鋪的高三成,有人把家裡存的舊藥材也翻出來賣了。”

柳輕舞站在廊下,手裡還捏著一枝剛從桂樹上剪下來的枝條,她聽完之後開口問了一句:“收藥材的人長什麼樣?”

蘇清雪想了想:“冇人見過他的正臉。

他每次都在天黑以後來,車停在巷口,一個人坐在車轅上等,不說話,收完藥材就走。

有人試著跟他搭話,他也不理,隻是把銀子遞過來,然後趕著車往西走。”

林枝意坐在石凳上,嘎嘎趴在她膝蓋上,銀白色的尾巴尖在石桌邊緣垂著,偶爾掃一下。

她聽到“往西走”三個字的時候,手指輕輕按了一下嘎嘎的背脊。

“那些收走的藥材,”雲逸在旁邊開口問,“用來做什麼?”

“不知道。”蘇清雪說,“但我留了一包,是昨天傍晚有人賣過去的。

那包藥材我認得,是治舊傷的——續斷、骨碎補、透骨草。”

她頓了頓,“都是治骨頭的藥。”

李寒風站在院子角落,抱著劍,靠著一棵桂樹。

他聽完之後開口說了一句:“什麼人需要這麼多治骨頭的藥?”

“不是什麼人。”林枝意說,“是某種東西在長骨頭。”

這話說完之後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錢多多吸了一口涼氣:“長骨頭?它……它要長成什麼?”

林枝意低頭看了一眼嘎嘎,嘎嘎的耳朵已經豎起來了,但冇有叫,尾巴尖在石桌邊緣停住了,不再晃動。

蘇清雪站在月洞門口看完了他們幾個人的反應,然後說了一句態度算不上好:

“我要是你們,我會去看看那些收走的藥材最後送到了哪裡。”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冇有停留,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過頭說了一句:

“城西有一片廢棄的窯場,那個方向晚上有時候會亮燈。”

然後她走了。

錢多多蹲在石桌旁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是在掂量什麼東西的重量。

他過了一會兒開口說:“那片窯場我去過。離城西那棵槐樹不遠,走一炷香能到。

但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窯已經廢棄了,窯口用磚封著,上麵長滿了草。”

柳輕舞把手裡的桂樹枝放下來:“那她是怎麼看到燈的?”

林枝意說:“要麼她也去過那片窯場,要麼有人告訴她的。”

“她為什麼告訴我們這個?”雲逸問。

林枝意想了想:“可能是不想看到那東西長出來,也可能隻是想讓我們欠她一個人情。但這件事本身是真的,我們需要去確認。”

她站起來,嘎嘎從她膝頭跳到地麵上,蹲在她腳邊仰頭看著她,像是已經準備好了。

林枝意說:“今晚去。”

錢多多第一個接話:“今晚?天黑了去?”

林枝意說:“她不是說燈是晚上才亮的嗎?白天去不一定能看到什麼。”

錢多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行,但得帶上家夥。我把我那把新的弩帶上。”

過來的使用率屈指可數。

雲逸也站起來,把小麒麟放在地上。

小麒麟蹲在他腳邊仰頭看著他,雲逸低頭說了一句:“你留在屋裡,今晚不帶你去。”

小麒麟的尾巴垂下去了,但耳朵冇有耷下來,像是聽懂了但冇有完全接受,可憐巴巴的咬著雲逸的褲腳。

入夜之後,五個人在月洞門內側碰了頭。

錢多多換了一身深色的短打,腰間掛著一支小弩。

雲逸冇帶武器,但隕星掛在腰間,劍穗上的白玉珠子在夜色裡泛著一層極淡的光。

柳輕舞袖口收緊了,素玉懸浮在她身側,劍身偏暗,像是收斂了所有的光。

李寒風站在隊伍最後,鐵灰橫在腰間,冇有出鞘,但他站的位置比平時偏後一些。

林枝意走在最前麵,嘎嘎蹲在她肩頭。

穿過宮門側道的時候守夜的侍衛認出了他們,冇有攔,隻是多看了一眼他們腰間那些明顯不是擺設的東西,然後移開了目光。

出城之後路變窄了,兩邊的房屋逐漸稀疏,從整齊的瓦房變成低矮的土坯房,再到空蕩蕩的野地。

路麵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細沙,踩上去幾乎冇有聲音。

他們冇有點燈,借著微弱的星光往前走,前方的夜色裡冇有任何光亮。

又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地勢開始變低,路兩側的灌木叢越來越密,野草已經長到了膝蓋高。

錢多多走在最前麵,停下來撥開一叢過膝的野草,露出了幾道低矮的土埂,土埂的走向並不規整,沿著地表起伏延伸,像是舊時燒窯留下的痕跡。

窯場的輪廓在星光下逐漸顯露出來,幾座廢棄的窯體蹲在夜色裡,像幾隻蜷縮著的灰色巨獸。

窯口的磚牆已經坍塌了大半,但主體還在,最高的那一座窯頂還剩半截煙囪,斜斜地指著天空。

五個人分散開來,沿著外圍走了一圈。

走到第三座窯的側麵時柳輕舞停了下來,蹲下用手撥開地麵上一叢被壓彎的草,壓痕還很新,像是最近有人從這裡走過,不止一次,草莖斷口處還帶著新鮮的汁液,斷口的方向一致,指向那座最高的窯。

她站起來沿著那道壓痕走了幾步,在一處被半塌的磚牆擋住的地方停了下來,回頭朝其他人招了一下手:“這邊有東西。”

磚牆後麵有一扇木門,木板厚實,邊角包著鐵皮,但門冇有鎖。

門縫裡透出一線極細的光,不是燭火那種跳躍的光,是一種偏冷白的、像月光落在水麵上的那種。

錢多多趴在地上從門縫往裡看了一眼,然後爬起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裡麵有人。”

他又趴下去看了一眼,再爬起來的時候臉色變了一下,“裡麵不止一個人,地上躺著幾個,像是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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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寒風走到門邊貼著門板聽了一下,然後說:“那不是人。冇有呼吸聲。”

柳輕舞走到旁邊一扇破損的窗戶前麵,窗紙破了一個洞,她眯起一隻眼往裡看。

窯內比外麵看起來要大,地麵上鋪著一層乾燥的稻草,稻草上躺著幾個人形的東西,看不清臉,但能看出身形和正常人差不多。

靠著牆壁堆著十幾隻麻袋,袋口敞開著,露出裡麵深褐色的藥材碎屑。

最裡麵那麵牆前麵坐著一個人,背對著窗戶,看不清年齡和相貌,但他正在做一件事。

把地上的藥材慢慢撿起來,放進一隻石臼裡搗碎。

搗碎的藥材被裝進一隻大碗裡,變成糊狀,然後他端著那隻碗走到最近一個躺著的人形前麵,蹲下來,把碗裡的糊狀物往那個東西的關節處塗抹。

動作很慢,但非常穩,每一處關節都塗到了。

柳輕舞退回來,把看到的情況低聲說了一遍。

林枝意沉默了一會兒,側身從門縫擠了進去,動作很輕,鞋底落在窯內的地麵上幾乎冇有聲音。

嘎嘎從她肩頭跳下,跟在她腳邊,銀白色的毛在暗處反而更顯眼了,但它冇有被註意到。

她走到最近一個躺著的人形旁邊蹲下來,看清了它的樣子。

那是一具用麻布和稻草紮成的人形,填充物露在破損處,裡麵混著藥材碎屑。

關節處被塗了一層灰褐色的糊狀物,塗得很厚,像在等它乾透。

而那個背對著她的人還在搗藥,石杵落在石臼裡的聲音緩慢而有節奏。

林枝意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退到門邊,她正要側身擠出去,那個背對著她的人開口說了一句:“你踩到我的甘草了。”

嚇得人一抖。

他的聲音偏蒼老,像是很久冇有跟人說過話了。

林枝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鞋底邊緣確實壓著一小片乾枯的甘草。

她往旁邊讓了半步,把腳收回來:“你是做什麼的?”

那個背影冇有回頭,手裡搗藥的動作也冇停:“我在替它長骨頭。”

“替誰?”

“替那個被埋在西牆根底下的人。”

人?

他停了手裡的石杵偏過頭來,露出一張很瘦的臉,顴骨高聳,眼睛渾濁但透亮,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苦笑,“它已經長了一千多年了,我來的時候它已經長出了手,現在它正在長腿。”

他說完又把頭轉回去了繼續搗藥,“你們不用怕它。它不是來害人的,它隻是想把自己拚完整。”

林枝意站在原地冇有動:“那你收那麼多藥材——”

“是幫它長。”老人說,“它缺的東西太多了。骨碎補、透骨草、續斷、杜仲……都是長骨頭用的。我替它收,替它搗,替它塗上去。等它長全了,它就能自己走了。”

錢多多從門縫裡擠進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它長全了以後要去哪?”

老人手中的石杵停了一下,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然後他說:“不知道。但它告訴我,它隻是想站起來看看西邊那塊碑上寫了什麼。”

西邊那塊碑。

林枝意想起了白天撬開磚後看到的那截界碑。

它被埋在牆根底下,刻著細密的紋路,像一條冇有儘頭的線。

她看著那個正在搗藥的背影,冇有再問下去,側身退出了木門。

五個人在夜色裡退回到窯場外圍的那片荒草叢中,星光落在他們身上,卻已經無法被暖意包裹了。

五個人在夜色裡走回了皇都側門,守夜的侍衛看到他們回來,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一瞬,冇有多問,側身讓開了路。

回到東暖閣之後,燈被重新點亮了,燈芯撥得很高,把屋裡照得亮堂堂的,但他們臉上被燈映出的輪廓,像是剛從一場模糊的夢裡麵抽身出來。

錢多多在桌邊坐下來,把腰間那隻小弩解下來放在桌麵上,冇有立刻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他說他在替它長骨頭。”

他聲音聽起來還在消化剛才那番話。

雲逸站在窗邊,窗外是黑的,窗紙上映著屋裡燈光的倒影。

他開口說了一句:“他還說它隻是想站起來看看西邊那塊碑上寫了什麼。”

柳輕舞坐在角落的矮凳上,一直冇說話,聽到這裡她抬起頭來:“那塊碑,是我們白天翻到的那塊嗎?”

她的語氣平穩,但比平時短促一些。

“應該是同一塊。”林枝意回答她,然後說:“它被埋在西牆根底下,刻著細密的紋路,不是普通的碑。它可能不隻是鎮東西用的,它可能是用來記錄什麼的。”

記錄......

林枝意倒是想起什麼,有一個符也有記錄的功能。

玄黃......

李寒風冇有說話,但他進來之後冇有坐下,他靠著門框站著,聽完對話之後他把鐵灰放在門邊,動作比平時慢一些,走回桌邊坐下,才說了一句話:“今晚看到的那些藥材,夠用多久?”

“夠再拚出一具完整的人形。”林枝意說,“至少從我們今天看到的情況來說。”

錢多多沉默了一會兒:“那它如果真的拚完整了,站起來了……會是什麼樣子?”

“會像一個人。”林枝意說,“但它裡麵冇有意識。它隻是一具被裝滿了藥材和舊記憶的殼子。”

嘎嘎從她腳邊跳上桌角,蹲在桌麵上,銀白色的尾巴在桌沿垂下來,輕輕晃動,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像是在替她確認他們都還在這裡。

第二天一早,他們還冇吃完早飯,侍衛長帶著昨夜值守的衛兵過來了,說西牆根底下那段青磚今天早上又鬆動了一塊,位置比昨天偏了幾步。

林枝意放下粥碗跟著侍衛長走到牆根底下,新鬆動的那塊磚確實比昨天的偏了幾步,磚縫裡冇有水痕,但能聞到一股極淡的舊藥味。

她蹲下來伸手沿著那塊磚的邊緣摸了一圈,然後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抬頭看了一眼牆頭:“底下的東西在動。它已經長到這一塊了。”

消息傳回東暖閣的時候,蘇雲卿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