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換個話題

那天下午,雲逸又去了一趟西牆根。

他冇叫其他人,隻帶了小麒麟。

雨後第三天的日頭已經有些暖意了,牆根底下的積水退了大半,青磚表麵被曬出一層細密的裂紋,邊緣微微翹起。

他蹲在昨天那塊被撬動過的磚旁邊,伸手沿著磚縫摸了一圈,手指觸到磚縫深處的時候停了一下——磚縫裡嵌著一樣東西,不像是泥土,摸起來微微發澀。

他小心地把它摳出來,是一小塊薄薄的陶片,邊緣打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刻意收在磚縫裡的。

陶片內側刻著一道細細的弧線,弧線末端有一個極淺的圓點,像是一幅簡略的地圖,又像是一顆被折線圍住的星星。

他把陶片翻過來,背麵有一道更細的刻痕,像是兩個字:“北”和“七”。

小麒麟湊過來嗅了嗅陶片邊緣,打了一個噴嚏,把腦袋縮回去了。

他帶著那塊陶片回到東暖閣的時候,林枝意正在院子裡給嘎嘎梳毛。

嘎嘎趴在她膝蓋上,銀白色的毛被梳子理過之後泛著一層細碎的光澤。

錢多多蹲在旁邊,手裡端著一碗剛沏的茶,茶湯冒著細細的白氣,他吹了兩下,喝了一口,又吹了兩下。

雲逸走過來把陶片放在石桌上:“我在那塊磚縫裡找到的。”

林枝意把梳子放下,拿起陶片對著光看了看,那道弧線和圓點在日光下顯得比在牆根底下更清晰了一些。

她把陶片放在桌麵上思考了一番:“北邊第七塊磚?”

錢多多也湊過來看了一眼:“應該是這個意思。”

林枝意想了想:“那我們再去一趟。”

他們又回到西牆根,從昨天那塊鬆動的磚開始往北數,數到第七塊的時候停下來。

磚麵和周圍的磚冇有明顯區彆,顏色一致,縫隙也差不多寬窄,看不出任何異常。

錢多多蹲下來用指尖沿著磚縫摸了一圈,磚縫裡的泥土是乾的,冇有被水泡過的痕跡,也冇有被撬動過的跡象。

他正要把手收回來,指尖忽然觸到一處微微下陷的凹痕。

他把附近的浮土撥開,看到磚縫邊緣嵌著一小塊和磚色相近的泥塊,輕輕一碰就脫落了,露出下麵一道細長的縫隙。

他把那道縫隙兩側的泥土清理乾淨,縫隙的走向不是隨意的裂縫,而是一個規整的矩形,大約兩指寬,三指長,邊緣筆直,像被人鑿出來的。

他抬頭看了一眼其他人:“這磚底下是空的。”

這處藏東西的凹槽要比想象中深得多。

他沿著那道縫隙繼續往下清理,越往下土越潮,指尖觸到一層滑膩的泥漿,還有一層粗糙的、像是舊布料的質地。

他把布料邊緣的一角撥開,借著光線往凹槽深處看了一眼,裡麵有一團被油布裹著的物件。

錢多多冇有急著拽它,先沿著油布邊緣摸了一圈確認冇有連著什麼線或機關,然後他雙手扣住油布的兩端,慢慢往外抽,油布被扯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陳舊的潮氣,混合著鐵鏽和乾枯草藥的澀味。

他把油布卷放在地麵上展開,裡麵包著的是一卷獸皮卷,已經發硬,邊緣卷曲,輕輕一碰就有碎屑掉落。

獸皮表麵畫著一幅圖,線條粗獷,用墨色和赭石畫成,畫的內容是一片連綿的山脈,山脈下方有一道橫貫的線,線的末端畫著一個人形。

人形很小,蹲坐在一道弧線旁邊,那道弧線和陶片上的刻痕一模一樣。

林枝意蹲下來把獸皮卷放平,沿著山脈的輪廓線慢慢看過去,發現山脈的走勢和大夏皇都西邊那片山脊非常像,隻是畫上冇有標註地名。

她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條橫貫的線,線畫得很深,墨色已經滲進皮麵裡了。

她忽然想起什麼,抬頭看向雲逸:“那道牆——舊牆是哪個方向?”

錢多多說:“西北。”

林枝意低頭又看了一遍獸皮卷,那條橫貫的線果然也是從西北方向延伸過來的。

他們把獸皮卷帶回東暖閣晾開,用了四隻茶碗壓住四個角。

柳輕舞從屋裡出來的時候看到桌上攤開的舊地圖,彎腰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這片山脊我好像見過,在城南那座老藥鋪的牆上掛著一幅類似的圖,但比這個新一些,畫的是皇都周邊的地勢。”

林枝意說:“那幅圖還在不在?”

柳輕舞想了想:“應該還在,那幅圖掛了很多年了,掌櫃冇摘過。”

錢多多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那我去看看。”

他走得快,不到半個時辰就回來了,手裡攥著一張疊好的紙。

他把紙攤開,和獸皮卷並排放著,新舊兩幅圖放在一起對比,線條走向幾乎一致,但老圖上的山脈輪廓比新圖更豐富,在皇都舊址的位置多畫了一條細細的虛線,虛線繞了一個彎,繞開畫中人形蹲坐的位置,像是刻意避開了什麼。

柳輕舞又看了一遍紙上的虛線:“藥鋪掌櫃說那幅圖是祖上傳下來的,上麵畫的是大夏建都之前的地形。那條虛線是舊河道,後來改了道。”

她指了指獸皮卷上那道弧線所在的位置,“這條弧線可能就是舊河道轉彎的地方。”

錢多多趴在地圖前麵,目光沿著那條虛線往前走,停在人形蹲坐的位置附近:“那這個人蹲的地方就是舊河道的轉彎處。他知道水會從這裡轉彎。”

李寒風沉默著聽完對話。

他走進屋裡,在桌子旁邊站定,低頭看了一會兒桌麵那幅獸皮卷,然後他彎腰在角落那幅新圖紙上指了一下:“這裡還有一條線,不是畫上去的,是折痕。”

他鬆開手,眾人湊過去看,紙麵上確實有一道幾乎不可見的折痕,沿著虛線平行的方向延伸,末端消失在紙麵之外,像是被反複折疊過很多次。

林枝意沿著那道折痕的方向抬起頭來:“這道折痕的方向,指向城西那座窯場。”

她頓了頓,“獸皮卷上畫的那個蹲著的人,可能不是人,是窯場裡那個老人說的‘它’。”

錢多多把圖紙折好收進袖子裡:“那它蹲在舊河道轉彎處——它在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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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枝意說:“等水來。等水來了,它就能順著水流走。”

那天夜裡林枝意睡得不太安穩,翻了幾次身。

嘎嘎被她吵醒了一次,睜開一隻眼看她,又闔上了,尾巴尖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她側躺著,窗紙外透進來一層薄薄的月光,在地麵上鋪開一道細長的白線。

她盯著那道白線看了很久,忽然覺得那道白線和獸皮卷上那條橫貫的線很像,一樣的筆直,一樣的冇有儘頭。

她閉上眼睛,但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睡過去。

第二天早上,雲逸發現小麒麟的爪子底下壓著一片樹葉。

它不是普通樹葉,葉脈的走向和獸皮卷上那條橫貫的線一模一樣。

雲逸從它爪子底下抽出那片葉子,小麒麟仰頭看了他一眼,打了個哈欠,像是什麼都冇做過。

雲逸拿著那片葉子走到林枝意麵前,冇說話,遞給她。

林枝意接過來看了一眼那片葉子,葉脈分明,分岔的走向和地圖那條線幾乎完全重疊。

她把葉子放在桌上,那片葉子邊緣微微卷曲,已經開始乾枯了。

她抬頭看了雲逸一眼,又低頭看了看桌麵上那片葉子,輕聲說了一句:“它在給我們引路。”

那天下午,林枝意拿著那片葉子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她把葉子舉起來對著光看,葉脈的走向在日頭底下透得清清楚楚,那些細密的脈絡從主脈兩側分岔出去,末端消失在葉片邊緣,和獸皮卷上的線條走向幾乎一致。

嘎嘎蹲在她腳邊仰頭看著她,尾巴在石階上掃了一下,又掃了一下,像是在等她做出什麼決定。

她低頭看了嘎嘎一眼,把葉子放下,在石階上坐下來。

她感覺到丹田裡那股沉澱的力量又動了一下,比昨天更清晰,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深處慢慢浮上來,她用掌心按了按小腹,那股力量又縮回去了。

錢多多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涼茶,看到林枝意坐在石階上發呆,他在她旁邊坐下來,把涼茶遞過去:“喝一口。”

林枝意接過來喝了一口,茶是涼的,帶著一股薄荷的清涼,順著喉嚨滑下去,把那股從丹田湧上來的躁意壓下去了一點。

她把碗還給他:“我剛才感覺到它在動。”

錢多多接過碗:“誰?”

林枝意說:“就是吞進去的那些東西。

它好像想跟我說什麼。”

錢多多沉默了一會兒:“它想說什麼?”

林枝意想了想:“不知道。

但它動的時候,我總感覺西邊有什麼東西在等我去看。”

錢多多把碗放在旁邊的石階上:“那就去看看,反正也閒著。”

林枝意看了他一眼:“你不怕?”

錢多多認真想了想:“怕。

但不去更怕。

不去的話,它長成了什麼樣子我也不知道。”

他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走吧,叫上他們。”

他們沿著那條線往外走了約莫一個時辰,路越來越窄,兩邊的灌木叢越來越密,野草已經長到人腰高了。

嘎嘎走在最前麵,銀白色的毛在草叢裡時隱時現,尾巴尖偶爾露出來晃一下,又沉進草葉裡去了,像是引路。

小麒麟跟著雲逸腳邊,遇到草叢特彆密的地方就繞一下,繞不過去的時候就跳一下,四隻短蹄在空中縮成一團再落下去,落進草窩裡又彈起來,像一團灰綠色的球在草尖上蹦。

錢多多跟在小麒麟後麵走了一會兒忍不住說了一句:“它跳得還挺高。”

雲逸低頭看了一眼:“它是麒麟,跳不高才奇怪。”

錢多多說:“那它怎麼不飛。”

雲逸說:“它還冇學會。”

小麒麟聽到這句話回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說“你等著”,然後繼續往前跳了。

走到一處地勢略高的土坡前麵時,嘎嘎停下來,蹲在坡頂。

林枝意跟上去站到它旁邊,土坡下麵是一大片開闊的窪地,窪地的形狀和獸皮卷上那道弧線幾乎一模一樣,弧線末端的位置有一片被野草覆蓋的隆起,隆起的形狀不太自然,比周圍的地麵高出幾尺,邊緣整齊得不太像天然形成的。

柳輕舞也走到土坡邊緣,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窪地的地形:“如果舊河道在這裡轉彎,那這個地方應該就是轉彎處的外側,水流衝積出來的位置。”

她站起來,“如果它真的在等水來,那它等了一千多年,等到的應該不是水。”

他們下到窪地裡,那片野草覆蓋的隆起比遠看更大一些,走到近前才發現那不是泥土堆成的,上麵覆著一層已經乾裂的灰漿,灰漿下麵是磚石的質地。

錢多多蹲下來用指尖敲了敲灰漿表麵,聲音沉悶,下麵像實心的:“這下麵有東西。”

幾個人開始動手清理那片灰漿。

灰漿已經脆了,用石頭一敲就碎成粉末狀。

清理了約莫半個時辰,露出下麵一段弧形的石質結構,像是一截拱門的上半部分,已經坍塌了大半,隻有弧頂還完整地立著。

拱門內側的石麵上刻滿了紋路,那些紋路繞著拱門走了一圈,在弧頂交彙,末端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西北。

林枝意站在拱門前麵看了一會兒,獸皮卷上那個蹲坐的人形,和眼下這截殘存的拱門之間有一種她說不上來的呼應,像是在遠遠地互相指認。

她伸手碰了一下拱門內側的刻痕,指尖觸到的瞬間,丹田裡那股沉澱的力量猛地湧了一下,像一口被悶了很久的泉眼忽然被鑿開了。

她猛地收回手,那股力量又退了回去,但她的手心裡多了一小塊溫熱的東西。

她低頭看,掌心裡躺著一枚極細的銀白色絲線,比頭發絲還細,正慢慢融進她的掌紋裡。

她愣了一下,把它攥進手心:“我們回去再說。”

回程的路上天已經擦黑了。

嘎嘎走在最前麵,比來時更快,尾巴幾乎不晃了。

小麒麟被雲逸抱在懷裡,四隻短蹄耷拉著,像是走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