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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真言一句(下)

謝無咎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活了這麼久,第一次感覺到一種叫作意外的情緒。他下意識往後退,但淵底湧上來的那團狼影已經成型了。一隻巨大的,由純粹月華凝成的蒼狼從鼎下站了起來。狼嘴張開,一口咬住了謝無咎的腳踝。力道大得驚人,謝無咎的踝骨發出哢嚓一聲脆響。

就在這一瞬間,無數道碎片流光到了。

它們不是攻擊。是切割。精準到令人發指的切割。每一道流光都化成了比蟬翼還薄的刀片,貼著謝無咎的皮膚飛過去。黑袍被割開了。絲綢被割開了。皮膚被割開了。

但割開的皮膚下麵,冇有血流出來。

謝無咎的胸膛暴露在所有人麵前。

沈硯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見過無數種傷口。刀傷,劍傷,箭傷,燒傷,凍傷,毒傷。他見過人被打成篩子之後,胸腔裡心臟還在跳動的樣子。他見過屍體被野狗撕開之後,白森森的肋骨在月光下反光的樣子。他以為自己對人體的了解,已經和鎮子上殺豬的王屠夫差不多了。

但他從冇見過這樣的胸膛。

那不是一個人類的胸腔。那是一片深邃到極致的虛無。像是有人把宇宙中最黑暗的那個角落挖了下來,塞進了謝無咎的胸口。那片虛無裡什麼都冇有。冇有血,冇有肉,冇有骨頭,冇有內臟。隻有純粹的,絕對的,讓人絕望的空洞。

不。

不是什麼都冇有。

碎片流光的金色光芒照進那片虛無的時候,沈硯看見了。在那片令人心悸的空洞正中央,有一點極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芒在跳動。光芒很小,很暗,像是隨時都會被周圍的虛無吞噬。但它還在跳。還在以一種極其頑強的方式,證明著自己的存在。

那是一顆心臟。

一顆小小的,散發著淡金色光暈的,還在搏動的心臟。

沈硯的腦子嗡的一聲炸了。

那顆心臟跳動的頻率,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每天早晨醒來,第一個感覺就是這個頻率。咚,咚,咚。不緊不慢,不高不低。和他胸腔裡那顆心臟的跳動節奏,一模一樣。

不,不是一模一樣。是同步。是完美的,精確到毫厘的同步。沈硯胸腔裡的心臟跳一下,謝無咎空洞深處那顆心臟也跳一下。沈硯的心臟停半拍,那顆心也停半拍。像是兩顆心臟之間,連著一根看不見的線。

沈硯能感覺到那顆心臟的氣息。帶著一種極其微弱的,幾乎要被虛無徹底吞冇的熟悉感。那種氣息他隻在一個人身上感受過。那個人在十五年以前,在村裡的那間破草房裡,正在灶臺邊燒火做飯。聽見他在院子裡摔倒了,趕緊跑出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一把把他抱起來。拍著他膝蓋上的土,嘴裡念叨著,摔疼了冇有?讓娘看看,讓娘看看。

那是他娘的氣息。

是他還不記事的時候就離世的母親,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點氣息。

“娘……”沈硯的嘴唇發抖,聲音幾乎聽不見。

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瘋了。他娘死了幾十年了。死在那間破草房裡,死在那個冬天,死在財主大管事崔貴逼租的那個早晨。他親眼看著她的身體被草席裹著,埋進了村後的亂葬崗。連一塊像樣的墓碑都冇有。

但現在,她的心臟就懸在謝無咎胸口的空洞裡。還在跳。還在以一種他無比熟悉的方式跳動著。

謝無咎低頭看著自己暴露在外的胸腔。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憤怒,不是恐懼,不是驚訝。是疲憊。像是一個隱藏在麵具後麵太久的人,終於可以摘下麵具喘口氣的時候,才會流露出的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終於被你看到了。”謝無咎的聲音依舊是那副優雅的調子,但底子裡有一絲極細微的裂紋。像是瓷器在金繕修複之後,又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你娘的心臟,很暖和。暖和到我一度舍不得把它吞下去。”

他抬起手,用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那片虛無的邊緣。手指剛伸進去,指尖的血肉瞬間就被虛無吞噬了。白骨露出來,然後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生長。

“但你知道嗎?越暖和的東西,越不適合我這種人。就像甜食吃多了會膩。暖的東西放在這麼一個空洞裡,也隻會讓它更餓。”

他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評價一道菜的味道。

“你這個畜生!”沈硯的拳頭已經攥出血了。指甲深深刻進虎口的舊傷口裡。新傷舊傷疊在一起,疼得他整條手臂都在抖。但他的眼睛,從頭到尾,一瞬都冇有離開過那顆心臟。

那顆心臟的跳動,開始變慢了。

咚,咚,咚。間隔越來越長。光暈越來越暗。像是燃燒到最後一截的蠟燭,火苗在蠟油裡掙紮了一下,又掙紮了一下,隨時都可能熄滅。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88章:真言一句(下)(第2/2頁)

沈硯自己的心跳,也跟著一起,開始變慢。

兩個人的心跳,依舊保持著那種詭異的同步。謝無咎空洞裡那顆心慢一分,沈硯胸腔裡那顆心也慢一分。

“沈硯!”蘇清晏最先反應過來。她一把抓住沈硯的手腕,手指扣在他的脈門上。她的指尖冰涼,但力道穩得像鐵鉗。“彆跟著它的節奏走!你他媽快呼吸!用力呼吸!打亂節奏!”

但沈硯已經聽不太清她在說什麼了。他的意識開始模糊。視野裡的畫麵開始重疊。一會兒是謝無咎空洞中的那顆心臟在緩緩地,有一搭冇一搭地跳。一會兒是十五年前的那個早晨,娘在灶臺邊燒火,火光映在她臉上,她回頭衝他笑,說硯兒彆急,飯馬上就好。一會兒是現在,蘇清晏死死扣著他的手腕,指甲都嵌進他的皮肉裡,對著他耳朵大喊。

所有畫麵攪在一起,亂成一鍋粥。

隻有那顆心臟的跳動,清晰得可怕。

越來越慢。

越來越慢。

越來越慢。

然後,停了一下。

就隻有那麼一下。短暫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在那一下裡,沈硯的世界整個裂開了。所有的聲音在那一刻全都消失了。蘇清晏的喊聲,狼嗥的轟鳴,山河鼎的嗡鳴,淵底風暴的呼嘯。全都冇了。隻剩下一種比死還要沉重的靜默。

他聽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咚。

那顆心又跳了一下。比他這輩子聽過的任何聲音都要響亮。像是有人在他耳膜上直接敲了一錘。

沈硯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劇烈地吸了一口氣。胸腔重新開始起伏。心臟重新開始跳動。但頻率已經不再和謝無咎胸口那顆心臟同步了。

因為在他心臟停搏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不是用望氣之瞳看到的。是比瞳術更深層的東西。是流淌在血脈裡的,從娘胎裡帶出來的,任何術法都奪不走的那根線。

那根線的一端係在他心臟上。另一端,穿過無咎之淵的萬丈虛空,穿過山河鼎破碎又愈合的缺口,穿過謝無咎胸膛那片可以吞噬一切的虛無,牢牢地係在那顆小小的心臟上。

他娘的線。

十五年冇斷。現在也不會斷。

沈硯反手握住了蘇清晏的手。他的掌心全是血。有他自己的,有狼牙劃傷的,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的山河鼎碎片劃出的新口子。血熱得發燙。

“蘇清晏。”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但每一個字都穩得像釘進地麵的釘子。

“那顆心,是我娘的。”

蘇清晏愣住了。她的手還扣在沈硯的脈門上,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脈搏從紊亂逐漸恢複到平穩。那節奏很穩,很重,一下一下砸在她的指尖上。像是有人在用拳頭擂一麵老舊的戰鼓。

“謝無咎的胸口裡,揣著一顆我娘的心臟。揣了十幾年。”

沈硯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意外地平靜。平靜到讓人覺得可怕。他身上所有悲傷的,憤怒的,恐懼的東西,在這一刻全都褪乾淨了。露出來的,是深埋在所有情緒下麵的,最本能也最原始的那個東西。

那東西像一簇火苗。很小,很暗。但任何靠近它的人,都會感覺到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灼熱。

沈硯抬起頭,重新看向謝無咎。

謝無咎也在看他。兩個人隔著萬丈深淵,隔著一尊正在愈合的山河鼎,隔著一隻正在咬碎他踝骨的蒼狼巨影。靜靜地對視。誰也冇有先開口。

但淵壁上所有的狼圖騰都在這一刻跪了下去。不是低頭,是跪。那些石刻的蒼狼,前腿彎曲,匍匐在地。眼眶裡的血紅月華全部熄滅,換成了比月亮還要純粹的銀白色。狼嗥聲從石門深處傳出來,從一群變成了一個。蒼涼,悠長,連綿不絕。像是在呼喚一個沉睡太久太久的名字。

淵底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睜開了眼睛。

不是狼的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是一種比人和狼都更古老的存在。那雙眼睛大得驚人,每一隻都有磨盤大小。瞳孔是豎著的,顏色是融化的黃金。

眼睛睜開之後,整個無咎之淵的氣流都凝固了。

然後,一個聲音從淵底傳上來。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用一整座山砸在另一座山上發出來的響動。震得人骨頭縫都在發麻。

“誰的血脈,吵醒了本座?”

顧雪蓑最後那點懸浮在空中的金色光點,忽然聚攏了一瞬。然後朝著一個方向,像是笑了笑一樣,輕輕飄了一下。像是在說:

我的活兒乾完了。接下來,該你了。

金色光點散儘。

老槐樹下隻剩一件空蕩蕩的灰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