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墨龍歸淵(上)
“誰的血脈,吵醒了本座?”
那聲音砸下來的時候,沈硯體內有什麼東西,醒了。
不是慢慢蘇醒的慵懶。是那種被人一把從溫暖被窩裡拽出來,直接扔進萬年冰窟的刺骨驚醒。猛地一下,全身的骨頭都跟著狠狠一震,發出細碎的咯吱聲。他胸腔裡那顆剛剛恢複跳動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鐵手攥住了,攥得死緊。他疼得彎下腰,張大嘴,卻連一口氣都吸不進去。喉嚨裡像是堵著燒紅的炭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額頭上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順著臉頰砸在地上,瞬間就被無咎之淵的陰風吹成了冰碴。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龍吟。
從他自己的骨頭縫裡傳出來的。
墨色的氣從他周身三萬六千個毛孔裡湧出來。不是飄,是炸。像是有人在他體內點燃了整座火山,那些墨氣被燒得無處可逃,隻能從他身體裡瘋狂往外衝。沈硯想控製,想壓製,想把它們硬生生摁回去。但他的手剛抬起來,就看見自己的指尖正在往外滲墨。濃稠的,滾燙的,帶著一種他從來冇感受過的悲壯氣息,燙得他指尖發麻,皮膚都開始皸裂。
“給我回去!”沈硯咬碎了後槽牙,鮮血順著嘴角往下流。他用儘全身力氣去壓製體內翻湧的墨龍之氣,可那股力量卻像脫韁的野馬,根本不受控製。他的胳膊上,血管一根根凸起,裡麵流淌的不再是鮮紅的血液,而是漆黑如墨的龍氣。
墨氣在他頭頂瘋狂聚攏,凝形。
先是一對角。像是用最黑的墨玉雕出來的,每一道紋路都帶著上古的蒼涼與厚重。然後是鬃毛,在無咎之淵的陰風裡獵獵飛揚,每一根都像是活的,閃爍著淡淡的金光。接著是爪子,身軀,尾巴。一條完整的,凝實的,帶著山河萬裡厚重氣息的墨色龍影,從沈硯身上緩緩剝離出來。每剝離一寸,沈硯的身體就抽搐一下,像是有一把刀在活生生剜他的靈魂。
那龍低頭看了沈硯一眼。
就一眼。
沈硯整個人像是被九天驚雷劈中一樣定在原地。那雙龍眼裡有太多的東西。有相伴二十多年的眷戀,有赴死的決絕,有萬般不舍,還有一種他在無數古籍裡讀過但從冇真正見過的東西。殉道者最後的坦然。
“彆去!”
沈硯嘶吼著伸手去抓。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抓,也不知道抓回來之後能乾什麼。他隻是本能地伸出手,五指張開,像是溺水的人去抓最後一根浮木。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鮮血淋漓。
手指穿過了龍影。
什麼都冇抓住。
墨龍仰頭,發出第二聲龍吟。這一聲和第一聲完全不同。第一聲是覺醒,是憤怒,是被人從沉睡中吵醒的不滿。第二聲是告彆。是一個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魂靈,在用最後的方式跟自己的宿主說再見。龍吟聲震耳欲聾,在無咎之淵的萬丈峭壁之間來回撞擊,撞碎了無數刻在淵壁上的蒼狼圖騰,碎石像雨點一樣往下掉。撞得淵底那雙磨盤大的黃金豎瞳猛地眯了起來,連淵底的黑水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然後它衝了下去。
帶著一條長長的墨色尾焰,像是流星逆行,從淵頂直直地紮向山河鼎腹部那道觸目驚心的心形缺口。龍爪緊緊攥著,龍首高昂,冇有絲毫猶豫。
“轟!”
整尊鼎都跳了起來。
不是震動,不是顫抖,是跳。萬丈高的山河鼎,鎮壓了一州氣運的山河鼎,在這一刻像一口被重錘砸中的銅鐘一樣,整個彈起來三尺多高。震耳欲聾的巨響傳遍了整個無咎之淵,所有人都被震得耳膜生疼,七竅流血。鼎身上那些古樸的,沉寂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符文,在墨龍撞入缺口的瞬間,全部亮了起來。
不是緩緩亮起,是一瞬間全部點亮。像是有誰在鼎身內部按下了總開關。符文的顏色從最開始的墨黑,逐漸變成暗金,然後變成赤金,最後變成了一種沈硯從來冇見過的顏色。像是把太陽初升時最亮的那一抹光融進了滾燙的熔岩裡。刺得人睜不開眼睛。
鼎腹那道缺口,在飛速愈合。
墨龍的身軀精準地填補進去,像是最後一塊拚圖終於找到了它的位置。龍首在缺口正中央,龍尾垂入鼎腹深處。那些墨色的鱗片一片一片地翻轉、熔化、重塑,和鼎身上古老的青銅融為一體。每一片鱗片熔進去,山河鼎的光芒就亮一分,整個無咎之淵都被照得如同白晝。連那些常年盤踞在淵壁上的陰魂,都在這光芒中發出淒厲的慘叫,化為飛灰。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89章:墨龍歸淵(上)(第2/2頁)
蘇清晏死死攥著沈硯的衣角,指節白得嚇人,指甲都嵌進了沈硯的肉裡。她的星象瞳全力運轉,瞳孔裡倒映出山河鼎上流轉的複雜符文陣列。那些符文她認得。天機門最古老的典籍裡記載過。那是上古封禪大典才會出現的萬靈歸墟陣。傳說隻有在人皇血脈自願獻祭的時候,這個陣法才會啟動。
自願。
這兩個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從她心口狠狠絞進去。攪得她五臟六腑都碎了。
她轉頭看沈硯。沈硯的側臉在鼎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痛苦,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空的。像是有人把他的七情六欲全都掏了出來,隻留下一個空殼子放在這裡。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嚇人。兩簇火苗在他瞳孔深處安靜地燒著,燒得他眼底通紅,像是要流出血淚。
“沈硯!”蘇清晏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我知道。”沈硯打斷她,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石頭。“它剛才看我的那一眼,已經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我了。這是它的選擇,也是我的命。”
鼎腹光滑如鏡的表麵上,開始浮現出畫麵。
先是模糊的輪廓,像水墨在宣紙上慢慢洇開。然後輪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體。是一個人。一個盤膝坐在鼎中的人影。那人影閉著眼,姿態安詳,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微笑很淡,很輕,但任何看見這個微笑的人,都會從骨頭縫裡滲出一股寒意。
因為那微笑不屬於活著的東西。
人影緩緩睜開眼。
蘇清晏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住了。
那是沈硯的臉。但又不是沈硯。一樣的五官,一樣的輪廓,一樣的眉眼。但眼睛不一樣。那雙眼睛裡冇有沈硯的溫度。冇有他對一鍋熱粥的滿足,冇有他看著同袍倒下時的悲慟,冇有他攥緊拳頭說我要讓天下無戰時的執拗。那雙眼睛裡隻有冷。一種端坐在雲端的,俯瞰眾生的,把所有活物都當成棋子的冷。
那雙眼睛是黑色的。純粹的,冇有一絲雜質的黑。像是有人把無咎之淵最深處的那片虛空挖了出來,嵌進了這張和沈硯一模一樣的臉上。
黑瞳沈硯,不,是謝無咎。他隔著鼎壁,隔著萬丈深淵,隔著所有人或驚恐或絕望的目光,靜靜地看向沈硯。
嘴角那絲微笑,加深了一分。
“多謝。”他的聲音透過鼎壁傳出來,冰冷又帶著一絲戲謔。像是在感謝一個心甘情願送上祭品的傻子。
山河鼎光芒大盛。
一股恐怖的吸力從鼎腹深處傳出來。不是風,不是氣流,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靈魂的力量。像是深淵底部有一隻餓極了的巨獸,張開大嘴,對著沈硯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氣。
沈硯的身體開始變淡。
先是手指。十根手指的輪廓變得模糊,像是隔著一層被水汽蒙住的琉璃去看。然後是手掌,手腕,小臂。血肉,骨骼,經脈,都在一點一點地變得透明。不是消失,是轉化。他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在被分解成最細微的光粒,然後被那股吸力拉扯著,一絲一絲地往山河鼎的方向飄去。
“沈硯!”霍斬蛟從淵壁上的蒼狼圖騰中掙脫出來,黑甲上全是碎石和冰碴子。他看見了。看見了沈硯正在消散的身體,看見了山河鼎裡那個黑瞳的假貨,看見了自己認定了要追隨一輩子的主公正在被當成祭品獻祭。
“主公!”霍斬蛟目眥儘裂,仰天怒吼。
他抽出腰間最後一把短刀。刀身上還沾著剛才搏殺時留下的黑鴉血。他的腿在抖。懼高的本能讓他的胃在劇烈抽搐,冷汗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連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顫抖。但他還是站起來了。黑甲將軍,頂天立地,一刀在手,朝向萬丈深淵對麵的山河鼎,朝向那尊正在吞噬他主公的古老法器。
“霍斬蛟!”溫晚舟的聲音從淵壁上方傳來,又急又怒。金繡長裙在陰風中獵獵作響,她手裡攥著一把剛剛煉成的財氣紙兵,指節因為用力而白得透明。“你瘋了嗎?!那是山河鼎!你過去就是送死!”
霍斬蛟回頭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