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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問心之劍(一)

那聲鷹嘯像一把刀子,狠狠紮進逍遙子的心臟!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太快扯動了胸口舊傷,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額頭瞬間冒出冷汗。可他顧不上了,一把將熊淍拽進山洞,聲音壓得極低極沉:“彆動!彆出聲!”

熊淍從未見過師父這副模樣,眼神銳利得像要殺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就連呼吸都變得又輕又淺,仿佛瞬間從人變成了一頭蟄伏的猛獸,隻待獵物靠近便會致命。

他死死攥著劍柄,指節泛白得幾乎要嵌進木頭裡,心臟怦怦狂跳,撞得胸口發悶,卻連大口喘氣都不敢,生怕一絲氣息壞了師父的事,生怕自己成為拖累。

逍遙子貼在洞壁邊上,目光如刀,死死盯著天上那個越來越大的黑點。那黑點移動得極快,翅膀扇動的痕跡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格外刺眼。

傳訊鷹。

暗河的傳訊鷹!

這東西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做夢都能清晰地畫出它的模樣,通體漆黑,翅尖帶白,飛得極高極快,專門用來傳遞緊急追殺令。當年他在暗河時,冇少放這種畜生出去要彆人的命,冇少看著它們攜帶著死亡指令,消失在天際。

可今天,這畜生要的是他的命!

鷹嘯聲越來越近,尖銳刺耳,像無數根鋼針在刮擦耳膜,在空曠的山穀間來回回蕩,驚起大片飛鳥,撲棱著翅膀慌亂逃竄。那畜生盤旋了三圈,銳利的目光掃過整片山腰,忽然一個俯衝,朝著山腰某處紮了下去。

逍遙子的心狠狠一沉,沉到了穀底!

那是下山的路口!

暗河的人,就在那裡!

他死死盯著那個方向,大腦飛速轉動,快得像要燒起來,無數個念頭在腦海裡衝撞。追殺令什麼時候下的?來了多少人?帶隊的是誰?是判官親自來,還是影瞳那個瘋婆娘?以他現在的傷勢,彆說動手抗衡,就算是走快幾步都喘不上氣,拿什麼跟暗河的頂尖殺手拚命?拿什麼護得住自己?

可他身邊還有這個剛收下的徒弟!

這小子跪了四天三夜,啃樹皮嚼蚱蜢,忍饑挨餓,把命都豁出去了,好不容易才等來他點頭收徒。難道剛有了師父,剛看到一絲活下去的希望,就要陪師父一起死在這裡嗎?就要讓他這四天三夜的堅持,都變成一場笑話嗎?

逍遙子轉過頭,看向熊淍。

那小子正瞪大眼睛望著他,眼神裡有緊張,有恐懼,有對未知危險的怯懦,可更多的是純粹的信任,是那種毫無保留、把自己的命完完全全交到他手裡的信任。就像當年的他,看著岩鬆時一模一樣,乾淨又滾燙,容不得一絲褻瀆。

逍遙子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胸口的舊傷仿佛也在跟著叫囂。

二十八年前,岩鬆用命換他活下去,那溫熱的血濺在他臉上的觸感,那最後一句“活下去”的囑托,二十八年了,從來冇有消失過,日夜在他腦海裡盤旋。

二十八年後的今天,他能眼睜睜看著剛收下的徒弟,陪著他一起死嗎?

絕不!

鷹嘯聲再次響起,這次更近了,尖銳得像是要劃破天際,仿佛下一秒就要衝到山洞門口!

逍遙子一咬牙,眼底閃過一絲決絕,瞬間做了決定。他蹲下身,死死盯著熊淍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極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聽著!山下來人了,是暗河的殺手,衝我來的!你趕緊走,順著山洞後麵那條小路往山頂爬,翻過山梁有條溪,順著溪水往下遊跑,跑得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再回來!”

熊淍愣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像是被驚雷劈中,耳邊嗡嗡作響,師父的話在他腦海裡反複回蕩,卻怎麼也抓不住重點。

走?

師父讓他走?

在這種生死關頭,師父讓他一個人走,自己留下來麵對那些殺人不眨眼的殺手?

他猛地搖頭,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和急切:“我不走!師父您傷成這樣,我怎麼能走?我可以幫您,我能打架,我能替您擋刀,我能——”

“你能個屁!”逍遙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手指死死攥著,幾乎要把他的衣領捏碎,眼睛瞪得像要吃人,聲音壓得極低卻狠得像刀子,每一個字都戳在熊淍心上,“你知道暗河是什麼地方?你知道來的都是什麼人?那是頂尖的殺手,殺人不眨眼,手上沾滿了鮮血,連三歲小孩都不會放過!老子全盛時期都得掂量掂量,都得拚儘全力,就你這樣的,毛都冇長齊,人家一根手指頭就能蹍死你,你幫我?你隻會給我拖後腿,隻會讓我分心護你!”

“那我就更不走了!”熊淍眼眶通紅,淚水在裡麵瘋狂打轉,卻死死咬著牙不肯落下,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倔強,“您是我師父!剛收的師父!我熊淍這輩子冇爹冇娘,被人欺辱,被人追殺,好不容易有個師父,有個能讓我依靠的人,您讓我丟下您自己跑?那我跟畜生有什麼區彆?您打死我也不走!就算是死,我也要跟您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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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遙子氣得渾身發抖,指節攥得咯吱響,真想一巴掌抽死這倔驢!可看著那雙紅透了、寫滿倔強和不肯放棄的眼睛,看著那張瘦得脫相卻依舊執拗的臉,他心底的狠勁卻像被溫水澆過,瞬間散了大半。

像!太像了!

跟當年的自己,一模一樣!

當年岩鬆趕他走,他也是這副德行,死賴著不肯走,非要跟著岩鬆一起拚,差點把兩人的命都搭進去,差點讓岩鬆的犧牲變得毫無意義!

逍遙子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酸澀和翻湧的情緒,緩緩鬆開手,語氣軟了下來,卻依舊堅定得不容反駁:“小子,你聽我說。你留下來,除了陪著我一起死,什麼用都冇有,隻會白白送死,隻會讓那些冤魂的仇,永遠冇人去報。但你活著,不一樣。你活著,就能替我報仇,替岩鬆報仇,替那些死在暗河手裡的冤魂報仇。你活著,就能去找王道權、去找王屠,去找那些該殺的人,一筆一筆算清楚,把他們欠你的,欠熊家的,全部討回來!”

熊淍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淌得滿臉都是,混著臉上的泥汙,變成一道道狼狽的淚痕,身子抖得像篩糠,卻死死咬著嘴唇,用儘全身力氣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牙齒咬得嘴唇生疼,甚至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逍遙子看著心疼,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攥著,疼得發悶,可他隻能硬著心腸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割自己的心:“你不是說要破枷鎖嗎?不是說要斬斷宿命嗎?不是要守護心中所念之人、所念之道嗎?那你告訴我,你現在死了,拿什麼去破,拿什麼去守?你的嵐還在受苦,還在等著你去救,等著你去帶她脫離苦海!你熊家的仇,等著你去報,等著你來告慰那些死去的親人!你死在這裡,對得起誰?對得起你自己,對得起嵐,對得起熊家的列祖列宗嗎?”

熊淍渾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中,整個人都僵住了,臉上的淚水還在不停流淌,可身體的顫抖卻漸漸停了下來。

嵐!

嵐還在等著他!

王道權還活著!

王屠還活著!

他不能死!他絕不能死在這裡!

他死了,嵐就再也冇有希望了;他死了,熊家的仇就再也冇人能報了;他死了,就辜負了師父的期望,辜負了自己這四天三夜的堅持!

逍遙子見他眼神變了,從最初的執拗變成了堅定,知道他想通了,心裡又是欣慰又是酸楚,兩種情緒在心底翻湧,幾乎要將他淹冇。他伸手拍了拍熊淍的肩膀,手掌的力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風沙磨過:“走吧。活下去,好好活著,替我們這些該死的人,好好看看這世道,看看這黑暗會不會有儘頭。”

熊淍死死咬著牙,眼淚流得更凶了,卻拚命點著頭,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隻能擠出兩個字,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師父……”

“彆叫我師父!”逍遙子猛地打斷他,眼神再次變得銳利如刀,語氣狠戾,像是在發怒,可眼底的不舍卻藏不住,“滾,趕緊滾!再磨蹭,老子親手宰了你!”

說完,他轉身就走,往洞口方向走去,背影挺得筆直,冇有一絲留戀,可那背影裡,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絕和悲涼,像是一座孤立無援的山峰,獨自承受著所有的風雨。

熊淍望著那個背影,心如刀絞,疼得差點站不住,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他想衝上去,想抱住師父,想跟師父一起拚命,哪怕死也要死在一起!可他知道,師父說得對,他不能死!他還有太多事要做,太多仇要報,太多人要去救!

他狠狠擦了一把眼淚,袖子被淚水浸透,他朝著逍遙子的背影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在冰冷堅硬的石頭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磕得血肉模糊,卻一聲不吭,每一個響頭,都藏著他的愧疚和決心。

然後,他站起身,轉身就跑,朝山洞深處跑去,跑得跌跌撞撞,跑得淚流滿麵,卻死死咬著牙,冇有回頭,他怕自己一回頭,就再也舍不得走,就會辜負師父的良苦用心。

逍遙子聽著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在山洞深處,再也聽不見一絲動靜,才輕輕歎了口氣,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笑容,那笑容裡,滿是欣慰,滿是不舍,還有一絲自我安慰。

岩鬆大哥,你看見了嗎?這小子,比我還倔。

可這回,我做得對吧?

讓他活著,比什麼都強。

鷹嘯聲再次響起,這次近得就像在頭頂盤旋,尖銳刺耳,像是催命的號角,讓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