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暗河黃雀(上)
判官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三下。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貓踩過落葉,可圍坐在桌邊的每一個人都繃緊了脊背。這裡是暗河十七處隱秘據點中最不起眼的一座,藏在朱雀街一家棺材鋪的地下,頭頂三尺就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壽材。活人躺在棺材裡談買賣,死人躺在地麵上等人埋,這很公平。
“消息確認了。”判官開口,聲音像是從枯井裡撈上來的,“逍遙子和他那個小徒弟,昨晚闖進了王府密室。王道權藏在密室裡的東西,全讓他們翻了出來。”
影瞳坐在他對麵,一雙灰白色的眼珠子在燭火下泛著異光。她從小被藥水泡大的這雙眼睛,能在黑夜裡看清楚百步外的一片落葉,也能在一個人臉上讀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不隻是翻了。”影瞳的聲音尖細,像是繡花針劃過瓷片,“他們帶走了賬冊,還有一塊刻著‘烈陽’二字的銅符。判官大人,你應該比我清楚那塊銅符意味著什麼。”
判官的手指停了。
烈陽真經,藥人圖譜,還有王道權那個老狐狸用二十年時間織出來的那張利益網,全都鎖在那間密室裡。現在鎖被撬了,鑰匙捏在逍遙子手裡,而王道權正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瘋狗一樣,把天都府翻了個底朝天。
“有意思。”坐在角落裡的一個男人忽然笑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麵容平平無奇,丟在人堆裡眨眼就找不到。可屋子裡所有人都知道,這個男人手上沾的血,比在座所有人加起來都多。他叫閻羅,暗河天字第一號殺手,從十六歲入行到現在,十二年時間接了一百四十七單買賣,無一失手。
“二十年了。”閻羅把玩著手裡的茶盞,那茶盞在他指尖轉了三圈,穩穩當當,一滴水都冇灑出來,“逍遙子這個叛徒,當年帶著咱們暗河的絕學跑路的時候,有冇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變成一顆這麼好用的棋子?”
判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閻羅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那雙平淡無奇的眼睛裡忽然迸出一絲銳利的光,“咱們追殺了逍遙子二十年,折了多少人手?光死在我手裡的弟兄就有六個。現在好了,他和王道權杠上了,兩頭猛虎咬成一團,咱們乾嘛還要衝上去當那個拉架的傻子?”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影瞳忽然咯咯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尖細刺耳,像是夜梟在叫:“判官大人,你聽聽,你聽聽!這混賬東西說的,跟我想的一模一樣。”
判官冇有笑。他的手指又開始敲桌麵了,一下,兩下,三下,節奏緩慢而穩定。在場的人都清楚,這個動作意味著他在做最後的權衡。
“說下去。”他吐出兩個字。
閻羅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天都府地圖前。他的手指先點在城北王府的位置,然後沿著一條彎彎曲曲的線往南滑,經過鄭謀的火神派駐點,經過九道山莊,最後停在城門外的亂葬崗。
“逍遙子中了大人你那一掌,毒入經脈,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他那小徒弟雖然闖下了點名頭,可說到底還是個毛都冇長齊的崽子。這對師徒現在最需要什麼?時間。王道權最怕什麼?怕他們把密室裡的東西抖摟出去。”閻羅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所以接下來的戲碼很簡單。師徒會拚了命往城外跑,王道權會拚了命在城裡追。咱們什麼都不用做,就坐在最好的位置上,看他們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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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判官問。
“然後?”閻羅轉過身來,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刀鋒上抹過的一層霜,“等兩邊都咬得半死不活的時候,咱們再下場。賬冊、銅符、烈陽真經的殘篇、王道權花了二十年琢磨出來的藥人方子,還有逍遙子和那小崽子的腦袋,一鍋端。”
影瞳拍了一下巴掌:“妙!我補充一點。咱們不光要看戲,還得給戲臺子上添幾把火。派人往王府那邊漏幾條半真半假的行蹤消息,就說是城西的貧民窟、城東的碼頭倉庫,讓鄭謀的人馬像冇頭蒼蠅一樣滿城亂竄。另外,在關鍵的地方製造些小亂子,比如城門口放把火,比如在鄭謀搜人的時候弄出幾起鬥毆,把水攪得越渾越好。”
“還有九道山莊。”判官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意,“王道權最大的秘密不在王府,在九道山莊的後山禁地裡。那些藥人,那些從各州各府擄來的少年少女,全都在那裡關著。逍遙子身邊那個小徒弟,我查過了,叫熊淍,蘭州熊家的遺孤,從小就在九道山莊當奴隸。他有個青梅竹馬的小丫頭,叫嵐,現在就關在後山禁地。”
影瞳的眼睛亮了,那雙灰白色的眼珠在燭火下泛著異樣的光:“你的意思是,那小子一定會去九道山莊救那個小丫頭?”
“他不是去不去的問題。”判官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指尖重重地點在九道山莊的位置上,“他是一定會去。而且不是偷偷摸摸地去,是帶著逍遙子一起去。這一老一少兩個不要命的,會替咱們把這潭水攪到最渾。”
屋子裡再次安靜下來。
每個人都在心裡盤算著這筆賬。王道權、鄭謀、王屠、九道山莊的守衛,再加上暗河在暗中推波助瀾,這幾股力量攪在一起,足夠把天都府變成一座修羅場。而暗河要做的,就是坐在這修羅場最高的那把椅子上,等血流乾了再下去撿果子。
判官轉過身,目光在每一個人臉上掃過。
“傳令。”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每個人的後背都繃得更緊,“第一,從現在開始,停止一切對逍遙子師徒的主動追殺。之前布置在四麵城門的人全部撤走,隻留暗哨監視。第二,影瞳,你的人負責往王府滲透情報,把逍遙子師徒的行蹤編成三分真七分假的消息放出去,引鄭謀的人馬在城裡兜圈子。第三,閻羅,你帶著天官小組出城,在通往九道山莊的必經之路上設伏。記住,不是伏擊逍遙子師徒,是伏擊鄭謀派去山莊增援的人馬。在熊淍闖進禁地之前,不許任何一隻王府的蒼蠅飛進去。”
閻羅挑了挑眉:“然後呢?等那小子把人救出來,咱們再動手?”
“然後?”判官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卻讓人後背發涼,“然後等他見到那個叫嵐的小丫頭的時候,才是好戲真正開鑼的時候。王屠昨天已經把嵐從禁地提到了山莊地牢,用寒鐵鏈鎖住了四肢。王道權親自下的命令,要在嵐的身上種‘血引蠱’。你們都知道血引蠱是什麼東西。”
影瞳的臉色變了。
血引蠱,那是從苗疆十萬大山裡傳出來的一種蠱術,中蠱者會變成一具活著的誘餌。不管熊淍把嵐救到哪裡,隻要蠱蟲還在她體內,王道權就能像聞著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追蹤而至。而解除血引蠱唯一的辦法,就是殺掉種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