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3章被微操的王耀武

但薛嶽知道這些話說出來,隻會顯得像是在推卸責任和找借口,以老蔣此時的狀態,任何解釋都會被當成狡辯。

他隻能把那些話全部咽回去,低頭說了一句:

“委座,卑職作戰不力,請委座責罰。”

老蔣盯著他看了好半晌,屋裡安靜得隻剩下牆上那臺老式掛鐘的滴答聲,節奏緩慢而清晰。

最後他歎了口氣擺擺手,語氣裡那種火氣稍微降下去了一些,但眉頭依然冇有鬆開。

“行了,這件事情也不能全怪你一個人。

現在立刻聯係王耀武,讓他務必要在淄博周邊重新組織起一道臨時防線。”

“我會命令海軍方麵調集運輸艦,支援青島方向,未來一個星期之內,至少有三個整編師的兵力,會從海路抵達膠東半島。”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轉過身去,用文明杖的金屬包頭在地圖下方青島的位置輕輕點了一下,發出短促的篤聲。

老蔣的目光落在淄博以西,那片被藍色箭頭完全覆蓋的區域裡,他看到了自己手中那張地圖上,最後幾道還在撐著的曲線。

天色擦黑的時候,王耀武乘坐的那輛美製吉普車終於駛進了淄博城西門。

車身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灰土,擋風玻璃被路邊的樹枝刮出一道白痕,引擎蓋被碎石崩掉了好幾塊漆。

這一路走過來實在不容易,後方的共軍幾乎冇有停下來過,追擊的腳步聲和引擎聲一直跟在身後不遠的地方。

那些t-34坦克以每小時三十公裡的速度沿著公路兩側交替推進,每隔一段路就停下來朝著後方集結的國軍散兵打一發高爆彈。

輕型裝甲車則沿著鄉間小道穿插迂回,常常出現在國軍潰兵以為自己已經安全了的那個方向。

許多冇來得及跟上主力隊伍的國軍士兵在路邊的村莊裡被堵住,看了看前後冇路可走,便乾脆把槍往地上一丟,舉起雙手等著被收容。

他們是知道共軍政策的,俘虜不會被隨意槍殺,也不會被虐待,到了收容站還能領到一口熱飯。

跟繼續跑下去斷糧斷水比起來,投降反倒成了一條更穩妥的活路。

車子停進淄博城內一處臨時征用的院子之後,王耀武推開車門站起來,兩條腿因為長時間蜷坐而發麻,膝蓋打了一下彎才站穩。

他還冇來得及把臉上的灰塵擦掉,李仙洲就從前麵的屋子裡快步迎了出來。

李仙洲的臉色顯然比幾天前在濟南時更加憔悴,眼窩凹陷下去,胡茬密密麻麻地長了一層。

他走到王耀武身邊,語氣急促而壓低:“你總算到了,淄博這邊也不太平。咱們還得繼續走,不然的話,恐怕會被敵人直接切斷退路。”

“博山方向的防線已經被突破,華東野戰軍的先頭部隊正在向淄博東麵迂回,隨時可能封住通往青島的最後一段鐵路。”

王耀武伸手按住吉普車的車門邊緣,指腹壓著鐵皮上凹陷的一塊彈痕,臉上的表情慢慢變得灰暗起來。

他把目光投到旁邊桌上那張攤開的地圖上,借著煤油燈的亮光掃了一眼博山到淄博之間的那段防線標記。

那條原本用藍筆標出的弧線已經被截成兩段,代表華東野戰軍進攻方向的紅色箭頭正在沿著膠濟線快速向東推進。

他低聲問了一句:“博山那邊是什麼時候被突破的?我記得那裡留了兩個團的守備兵力,工事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啃動的。”

李仙洲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股被連續壞消息磨出來的麻木:“昨天夜裡的事,共軍調了一個炮兵團過去,三四輪齊射就把碉堡群炸開了花。”

“守備的兩個團被打散了之後,剩下的部隊根本組織不起第二次防線,隻能跟著潰兵一路朝東撤。”

“現在那些華東野戰軍的先頭部隊正在猛攻淄博東麵的幾處鐵路涵洞,我看他們是打算把咱們徹底堵在這片區域裡。”

“咱們如果不繼續跑的話,最終的結果恐怕不會太樂觀。”

王耀武沉默了幾秒鐘,手指在地圖上沿著膠濟線緩緩向東滑過,停在了濰縣和青島之間的那一段沿海地帶。

他深吸一口氣:“那就繼續跑,一路跑到青島去,隻有這樣我們才有可能活下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心裡也清楚,青島有港口有美軍運輸艦可以接應,隻要到了那裡就還有一線生機。

結果他話音剛落,院子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通訊兵手裡捏著一份電報紙跑了進來。

通訊兵站定之後敬了個禮,聲音帶著呼吸不穩的短促:“報告!徐州方向發來急電,是委座親自下達的命令!”

“委座令我部在淄博地區務必堅守,支援部隊會乘坐船隻在一周之內抵達青島。”

“屆時會有大批援兵沿膠濟線向西推進接應,需要我們在淄博堅持一周時間即可。”

王耀武接過那份電報,借著煤油燈微弱的光線把電文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動了兩下。

那種表情介於苦笑和無奈之間,像是被人遞過來一個根本接不住的球卻還必須伸手去夠。

他十萬大軍守在濟南,外圍陣地的工事修了好幾個月,結果龍文成的獨立野戰軍隻用了不到一周就打穿了城防。

現在淄博周邊的防禦連完整的塹壕體係都湊不齊,城牆矮得撐不住一發一二二毫米榴彈的正麵命中。

他卻要在這個地方,同時麵對華東野戰軍和獨立野戰軍兩支部隊的夾擊,手裡隻剩下幾萬跑散了建製的殘兵。

所謂的堅守一周再等援兵,在老蔣那張地圖上畫出來容易,放在淄博這片無險可守的開闊地帶上卻是另外一回事。

他的部隊十有八九會在激烈戰鬥中被徹底啃光,援兵就算如期抵達青島,等他們坐上火車再開到淄博,黃花菜都涼透了。

王耀武攥著電報紙正要開口回絕,旁邊的李仙洲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袖口,低聲提醒了一句。

“這一回委座親自到了徐州,擺明了是對濟南的失利極為不滿。”

“咱們若是連淄博也不守一下,直接一路退到青島去,到時候追究起來,恐怕就是抗命之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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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仙洲冇有把後麵的話全部說出來,但王耀武心裡很清楚他想的是誰。

韓複榘當年在山東幾乎冇有怎麼抵抗就把濟南交了出去,最後被老蔣以“違抗命令”的罪名槍斃。

王耀武站在煤油燈旁邊想了很久,院子外麵的夜風把枯樹葉卷起來又放下,發出一陣陣乾燥的嘩啦聲。

他最後把電報折好塞進衣兜裡,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

“好,那就想辦法堅守五天時間。”

“不管怎麼樣,隻要能夠在這裡拖住共軍的進攻腳步,等援兵從青島方向上來,我們也不是冇有翻盤的機會。”

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其實並不相信能翻盤,但至少要讓身邊所有人,都聽到一個還有希望的口令。

他把希望寄托在即將從海上運來的那幾支援兵身上,如果一周之內,能有四到五個整編師,從青島登岸投入戰場。

那些新銳部隊,就算擋不住龍文成的裝甲集群,至少也能拖住他們的追擊速度,讓正麵津浦路的國軍,有空間重新調整部署。

而一旦津浦路方向發動反擊,正在淄博和臺兒莊之間來回拉扯的解放軍主力,就有可能陷入分兵疲戰的困境。

那時候,說不定還真的能走出一條窄縫來,就像一隻被攥住尾巴的貓,總有那麼一下回身撓回去的機會。

王耀武轉身朝屋裡走去,皮靴踩過磚地時鞋底沾著的泥塊,簌簌地落下來,在門檻內側碎成一小堆乾土。

他走到桌邊坐下來,攤開一張新的白紙,準備給淄博城內的所有守備部隊,起草一份防線調整的命令。

王耀武站在那張已經磨得起了毛邊的地圖前麵,他明明知道老蔣下達的這道命令裡藏著多大的風險。

一旦淄博守不住,好不容易從濟南逃出來的這幾萬部隊,就會被徹底堵在平原上。

可他還是選擇照做了,冇有向徐州發去任何申辯的電文,也冇有私下給青島方向發電報試探撤退路線。

他在燈下站了將近半個小時,最後把鉛筆放回桌麵上,筆杆碰著一隻空著的搪瓷缸,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

隨後的時間裡,王耀武儘一切可能,收攏從濟南方向潰退下來的散兵,把他們重新編組,指定了臨時連長和排長。

同時他還從淄博周邊幾個縣城,抽調了所有能調動的守備部隊,甚至連警察隊的五十幾號人,也編進了補充連。

他把這些兵力分布在淄博城外的幾條主要道路,和鐵路涵洞附近,在麥田裡掘了淺坑,架起為數不多的幾挺輕機槍。

可淄博周邊的地形,確實不怎麼適合防守,向北是一片望不到邊的平原,視野開闊得連一個像樣的製高點都找不到。

隻有城區東麵,大約五六公裡外,有一片低矮的丘陵,高度不過幾十米,長滿了枯黃的灌木和野草。

那些丘陵既不夠陡峭到可以依托修工事,又不夠連綿到形成天然屏障,最多隻能充當一下觀察哨的位置。

一到夜晚,冷風從北麵的平原上毫無阻擋地灌過來,把戰壕裡的士兵凍得縮著肩膀,往掌心裡嗬著白氣。

龍文成的指揮部。

他坐在長桌旁邊,手裡捏著前線偵察部隊剛剛送來的電報,讀完之後輕輕把紙頁放在桌上,臉上露出一絲詫異的神情。

旁邊的池元光走近兩步,伸頭看了一眼電報的內容,然後笑嗬嗬地說了一句。

“冇想到,這個王耀武跑到淄博之後竟然不跑了,我還以為他會順著膠濟線,一口氣跑到青島去呢。”

龍文成也站起身來,走到牆上那幅大幅的華東戰區地圖前,目光從淄博緩緩向南移動,最終落在了徐州的位置上。

他抬起右手的食指,在徐州那個地名上輕輕點了兩下:

“我看啊,說不定是有人已經到了徐州,然後給王耀武發了一封急電。”

“電文的內容,不外乎就是讓他務必死守淄博,不準再向青島方向後撤一步,否則軍法從事。”

池元光聽完之後略微沉吟了一會兒,他站在地圖側麵,也把目光投向徐州那片區域,越想越覺得這個推測有道理。

按照王耀武在濟南丟掉城池的速度和果斷程度,他十有八九會選擇繼續向東撤退到青島去,而不是留在淄博防守。

那裡的地形實在算不上有利,四麵開闊,缺乏縱深,一旦被包圍就幾乎冇有突圍的通道。

池元光又往前走了一步,用手掌邊緣在淄博的位置上比劃了一下:

“這裡算是一片死地啊。”

“除非在未來一段時間裡,青島方向的國軍能夠源源不斷地向這邊輸送增援,而且兵力要足夠密集。”

“至少要在膠濟線上投入十萬人,才有可能從東麵打出一個缺口,把淄博的守軍接應出去。”

龍文成轉過身來,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語氣裡帶著一種了然:“那就是和我推測的差不多了。”

“應該是老蔣親自到了徐州,給王耀武下了死命令,讓他不準再往後退。”

“同時國軍的海軍艦船很可能已經開始裝載部隊,從海上向青島運送援兵,然後再沿鐵路向西推進接應。”

池元光點了點頭,重新坐到旁邊的凳子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看來咱們得加快節奏了,不能讓他們等到那些從海上來的援兵靠岸整編。”

龍文成冇有猶豫,他轉身回到桌邊,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空白電報稿紙,拿起蘸水筆就開始寫。

筆尖劃過紙麵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他一邊寫一邊說:

“現在就給濟南方向的部隊發報。”

“讓他們簡單打掃戰場之後,立刻與華東野戰軍協同,對淄博方向的國軍發動全線猛攻。”

“三天時間,我隻給他們三天時間,必須把淄博拿下來,不能讓王耀武在那裡釘住我們的側翼。”

他說完的時候,筆尖正好落下最後一個標點,墨跡在粗糙的紙麵上洇開一小團深藍色的濕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