頤華宮內。
沈嘉玉穿一身清素宮裝,正伏在案上奮筆疾書。
她在抄寫佛經。
午後聽了皇家經僧講經,冇來得及抄錄,便打算趁著晚上,抄寫出來,明天好供奉到佛龕前。
沈嘉玉專心抄著,一旁的紅菱給她研磨著墨,綠萼和孟嬤嬤則是在殿內規整東西。
儼然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突然間,殿外傳來的一陣喧鬨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還不待沈嘉玉喚人來問,趙秉忠就進了殿,他步伐急促,眉宇間卻是興色,
“娘娘,禦前的慶大總管來了。”
“哦?”沈嘉玉不慌不忙放下筆,看了眼外頭天色,心中有了數,“請大總管進來吧。”
趙秉忠趕忙去請。
慶安進了殿,斂眉垂目,周全行了禮,“奴才給貴嬪娘娘請安,貴嬪娘娘萬福金安。”
沈嘉玉端坐在軟榻上,嗓音清融,“免禮吧。”
慶安直起身子,將自己來的目的道明:“今夜陛下駕臨頤華宮,還請娘娘早做準備。”
沈嘉玉頷首:“多謝總管跑一趟了。”
紅菱知趣遞上了一個鼓鼓囊囊的荷包。
慶安推辭說:“奴才不敢。”
沈嘉玉理了理袖口,笑問道:“總管不收,可是嫌少?”
她如此說,慶安哪能不收,再次謝恩後,離開了頤華宮。
待禦前的人離開,殿內氣氛乍然變了。
若說剛才是寧靜,那麼如今就是歡快輕鬆。
紅菱她們都在笑著,恭賀完沈嘉玉後,紅菱又提議,“娘娘,咱們快去重新梳妝,換身鮮亮衣服吧。”
沈嘉玉卻拒絕了,她重新上了榻,伏在小幾上寫經書:“這樣便好,不必換了。”
殿內幾人對視一眼,皆是疑惑。
幾人雖不解,可卻不敢多言了,隻悄聲陪著她,繼續各做各的事。
殿外夜色漸濃。
已是沉沉一片。
聖駕停在了頤華宮外。
裴硯下了轎輦,隻見宮門口燈火通明,但人冇有來。
他眸色越發幽深晦暗。
這還是頭一回,冇有宮妃在宮門口迎駕。
他這個表妹,還真不是一般的嬌縱。
裴硯心下,說不上什麼感覺。
厭惡嗎?
過於嚴重了。
惱怒嗎?
也不至於。
非要形容的話,大概像是意料之外。
他這位新進宮的表妹,給了他一個意外。
裴硯抬眼,掃了眼散著柔黃光影的正殿,終是抬步進去了。
在他身後,慶安長長鬆了口氣。。
剛才,他屬實為這位沈貴嬪捏了把冷汗,生怕陛下動怒,轉身走了。
那樣對誰都不好看。
沈貴嬪這裡不好看,慈寧宮那裡也不好看,鎮國公府麵上更不好看。
出了事,就得有人擔責,沈貴嬪是主子,哪會有錯,有錯的,隻能是帝妃身邊的人。
所以,慶安不止為沈貴嬪擔心,更為自己憂心。
幸好,陛下冇追究,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慶安回神,打起十二分精神,跟著進了頤華宮。
裴硯進到殿內的時候,裡頭靜悄悄一片,唯有燈芯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他踱步進去,發覺人伏在美人榻的小幾上,正專心致誌寫著什麼東西。
等到宮女行禮,榻上的女子才抬首,回望過來。
這一看,倒叫彼此間愣了一會兒。
裴硯記得,年後的時候,舅父家中女眷進宮,就隻這一次,母後便念念不忘,誇讚他這個表妹長得好。
宮中好看的妃嬪不少,裴硯並冇將這話放在心裡,也不足以讓他放在心裡。
今夜得見,他才明白,這句“長得好”是何意思。
女子穿一襲簡單的月白長裙,肌膚如雪,烏發如瀑。
一張巴掌大的臉蛋,生得極為明麗瑰豔,隔著朦朧光影望去,有種攝人魂魄的美感。
尤其看向她瀲灩流轉的眉眼時,不禁讓人憶起春水桃花,簌簌芳華之美景。
當真是瓊姿玉貌,花容月色。
裴硯一時冇出聲。
而榻上的沈嘉玉看到他的一瞬,眸子明顯亮了下。
不遠處的男人,身量極高,雖有華服在身,可也能看出寬肩窄腰,挺拔如鬆。
那張臉更是讓她滿意。
眉骨分明,一雙墨眸深邃如淵,沉沉斂著鋒芒,鼻梁筆直高挺,薄唇微抿。
可謂是氣韻矜貴,天家威儀儘顯。
這模樣比她之前見過的那些世家郎君都要出色。
隻不過有些冷。
遙遙望過來時,眸色如雪山寒霜,凜冽肅殺,壓迫感極強,令人望而生畏。
沈嘉玉望著他,忽而歪頭笑道:“陛下來了。”
裴硯抬起步子,坐到了她對麵。
沈嘉玉將手裡的紫毫筆放下,托著粉腮,笑盈盈問:“嬪妾冇有去迎駕,陛下生氣了嗎?”
她倒是先發製人。
裴硯還冇說此事呢,她倒先問了。
瞥她一眼,裴硯才冷淡道:“舅父說你嬌縱,朕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沈嘉玉撇撇嘴:“才不是呢。是因為明日要陪姑母禮佛,要供奉的佛經還冇抄完,嬪妾怕來不及,所以才冇去接陛下的。”
裴硯覺得這理由很是荒唐。
所以,就為了一卷佛經,聖駕都不顧了嗎?
但看著女子巧笑嫣然的麵容,他住了嘴邊的嗬斥。
沈嘉玉見他默然,又湊近了些,搖了搖他的衣袖,嬌嗔道:“陛下,彆生氣了嘛。”
其實她搖晃的力度輕輕的,仿佛冇有似的。
但裴硯就是感覺到了異樣。
他擰眉,嗬斥終於開口,“沈氏,註意分寸。”
這下輪到沈嘉玉生氣了。
她收回胳膊,氣鼓鼓地小聲道,“姑母也是沈氏,父親也是沈氏,陛下這聲沈氏喊的是誰?”
她委屈得不行:“陛下不能叫嬪妾阿玉嗎?姑母就是這樣叫的,不然叫嘉玉也行。”
裴硯冇見過這樣嬌縱的女子。
也冇見過這樣膽大的女子。
以往後宮妃嬪,哪個見了他,不得恭恭敬敬,戰戰兢兢伺候,生怕他有一點不高興。
而如今,他麵前這個表妹,完全顛覆了他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