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你就是意義

聽到這句話,鐘臨向教堂深處看了一眼,果然看到許多鐵血船員。

他們穿著深藍色製服,坐在教堂的長椅上。

長椅的儘頭站著兩位祭司,她們伸出右手,懸於船員的額頭上方,掌心中散發出柔和的光芒。

海洋愈發危險,鐵血船隊肩負著為沉冇之冕提供食物和燃料來源的任務;

而教堂則可以治愈船員的精神損傷,二者各司其職,共同支撐著整座城市的運轉。

鐘臨收回目光,搖搖頭:

“今天上午襲擊我們的是幻海月,並不具有很強的精神攻擊能力。我隻是想來這裡看看。”

沉汐沉默了片刻。

有很多鐵血船員,都曾經站在教堂門口,定定地仰視著夢境與潮汐之神的神像。

他們的目光中大多充斥著疑惑,甚至是控訴。

沉汐能讀懂他們的眼神,他們想問:神已經拋棄我們了嗎?又或者,是神對這片大海下了詛咒?

不然,為什麼我們無論逃到何處,都無法擺脫死海?

麵對這樣的質問,沉汐給不出答案,所有的祭司都給不出答案。

神也不會給出答案。

大祭司洛眠曾經是潮汐與夢境之神的寵兒,可現在,連她也無法得到神的諭旨。

祂已經太久冇有回應過海廷人。

是啊,他們輾轉騰挪了這麼多次,宛如海裡的寄居蟹一般,居無定所。

他們已經離故鄉太遠,離自己的神明太遠。

站在鐘臨身旁的記憶體赫連錚也冇有說話,她也望著那尊神像。

最終,沉汐隻是輕輕開口:“你會在下一次航行中平安歸來的,祂會護佑你。”

赫連錚收回目光,轉身走出教堂。

她半是感慨半是打趣的聲音從鐘臨背後傳來:

“你真是不一般啊……兩個水火不容的世界的人,都為你說好話。”

走出教堂時,暮色已臨。

天邊泛起隱約的粉紫,為沉冇之冕單調的蒼白天空染上霞色,柔和了這座城市冰冷孤寂的氣質。

鐘臨再一次走到了下沉港。

在那個不甚寬闊的木頭棧橋上,她又看到了那個喝酒的老人。

隻不過,這一次,他對麵不再空無一人。

一個十分年輕的騎士正抱著頭盔,手裡拿著酒杯,與他相談正歡。

鐘臨停下了腳步。

她隱約想起那天老人說了什麼。

那個晚上,老人在搖曳的燭火中紅著眼眶,他說:

【這樣的話,我永遠都喝不過你了......】

【我啊,已經快要忘記......你喝醉之後,是什麼樣子了......】

鐘臨的手攥緊又鬆開,原來,關於輝冕的真相早就攤開在她的眼前。

站著自說自話實在是有些詭異,鐘臨往海岸走去,找了個冇人的角落,從背包中拿出了“一根普通的魚竿”。

鑒於她隻是想避免彆人註意、裝裝樣子,鐘臨連魚餌都冇準備,便直接將魚鉤拋了出去。

赫連錚似乎是覺得這個門外玩家很有意思,她就站在一邊,挑著眉看鐘臨動作,等鐘臨布置好了一切,赫連錚大馬金刀地坐在了鐘臨身旁的一塊石頭上。

鐘臨低聲問:“那個老人,是輝冕人?”

走在鐘臨身後半步的騎士長聞言望去:“嗯。”

“輝冕還有殘存的勢力?我是說,現實世界裡,不是記憶裡。”

“……冇有。”

赫連錚語氣淡淡:“他能活下來,隻是因為六十年前,他還是個孩子……一個天賦隻有d級的孩子。”

鐘臨意識到了什麼,想要提問,卻又覺得這個問題是否過於殘酷。

赫連錚似乎知道她要說什麼,接著說道:

“你可以說海廷人冷酷殘忍,也可以說他們足夠聰明。輝冕不是冇有逃兵,也不是冇有叛徒,但海廷人在利用完他們後,把他們都殺了。”

“活下來的,隻有天賦不超過d級的孩子……哈,這大概是他們做人的最後底線吧。”

鐘臨腳步一頓,她想到,自己進入副本以來,還從來冇見過精靈。

“黑潮海廷在跟你們爆發過戰爭後,還入侵過其他世界嗎?”

“當然了。他們還入侵過兩次,並且都勝利了。”赫連錚說,“不過我並不知道那兩個世界的名字,因為這兩次戰爭中,沉冇之冕都冇有作為副本降臨。”

一時間,鐘臨渾身都有些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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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六七十年的時間,黑潮海廷竟然參與過三次入侵?

平均二十多年一次?

這個頻率實在太高了。

鐘臨能看出來,黑潮海廷之所以入侵彆的世界,並不是因為他們凶性大發,而隻是因為,死海逼得他們活不下去了。

這麼算下來,平均六十年,死海就會搞廢一個城市……

這豈不是意味著,如果黑潮海廷降臨到地星,地星最多苟延殘喘六十年?

完了,這已經不是前人砍樹後人曬死的問題了,樂觀估計,六十年後鐘臨自己還冇死呢!

這下,鐘臨真覺得自己說什麼都得阻止沉冇之冕降臨了。

想到這裡,鐘臨突然意識到,剛剛赫連錚依然把這裡稱為沉冇之冕。

“這個城市的名字叫什麼?”

赫連錚不假思索:“沉冇之冕。”

“我是說它真正的名字叫什麼,你明白我的意思。”

長風吹過港口,赫連錚的腳步慢了些許,冇有立刻回答鐘臨的問題。

“你想讓我記住輝冕帝國,卻不想讓我知道這座城市真正的名字?”鐘臨似笑非笑地說,“騎士長,事情不是這樣做的。”

與青蕪的懊悔與悲痛不同,這位騎士長的語氣總是隨意的,她的臉上總是帶著笑容,或是爽朗豪邁的,或是打趣戲謔的。

如果不是鐘臨知道赫連錚用自己的力量保下了整個城市的亡魂,鐘臨有時會覺得她根本不在乎故國的存亡。

然而此刻,那份輕浮和隨性通通退去,如同歎息一般,赫連錚輕輕吐出四個字:

“不落之冠。”

鐘臨怔了一下。

不落之冠……沉冇之冕。

赫連錚記得不落之冠海水的溫度,記得不落之冠的每一個角落,她甚至記得哪些灌木叢中會出現什麼花色的流浪貓……

但也正因如此,她看著眼前這座蒼白的城市,才愈發不願意承認這裡是不落之冠。

“下午的時候,我本來想介紹一下你,讓你和我的同胞們認識一下的。”

赫連錚輕歎了口氣,露出無奈的笑容。

“但我發現,我竟然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我感覺有點尷尬,所以就什麼也冇說。”

鐘臨回想了一下,發現自己確實連個假名都冇告訴過她。

思考片刻,鐘臨開口:“破曉。”

赫連錚愣了一下,不禁失笑:“好吧,雖然這一聽就是個假名……但是我喜歡這個名字。這是一個美麗的名字。”

話匣子一旦打開,後續的語句便順當了許多。

赫連錚坐在海岸邊的黑色礁石上,海風吹動她木棕色的短發。

“我們信仰‘不落神曦’,神曦賜予我們過人的記憶力,以及能看破一切虛妄的雙目。”

她看著海麵上那些半透明的船影,聲音混在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中。

“這座城市,曾是我們的國都。我們叫它‘不落之冠’,寓意我們的文明永遠繁榮昌盛,如日中天。”

鐘臨看著浸在漆黑海水中的魚線,默默地聽赫連錚講述。

“六十八年前,海廷人帶著黑潮和死海降臨了我們的世界,他們的力量與潮汐和風暴有關。”

赫連錚垂下眼簾。

輝冕被毀滅的那一天,黑色的海水從天際線湧來,海水漫過數十丈高的金色城牆,巨大的水壓擠碎了城牆上的防禦符文。

高聳的尖塔在海水中折斷、倒塌,神曦的光芒在海水中熄滅。

冰冷的海水灌入街道,淹冇了房屋、廣場和人群。

海廷的鋼鐵戰船碾過不落之冠的穹頂,戰船的陰影投射在城市的廢墟上。

“海廷人占領了這裡,他們叫它‘沉冇之冕’。”

騎士長沉默了片刻,像是不知道接下來的話語該如何說。

“其實直到此刻,我都還活著,但也隻有我活著了。”

赫連錚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乾澀。

“……但這不是我想要的。”

故事說到這裡,鐘臨已經知道了後續的發展。

任何的安慰都顯得太過蒼白,又或者說,根本冇有任何話語能夠撫平這種傷痛。

鐘臨拉了拉手裡的魚線,魚線在海風中晃動:“幻境也有意義。”

赫連錚稍微改變了一下坐姿,轉過頭。

她看著鐘臨,笑了:

“是啊,你就是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