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感情上,從立場上,鐘臨並不喜歡讚西,她們註定是一對死敵;
然而,從理性上,鐘臨卻又能夠理解讚西所做的一切決定。她們都是孤兒,有時候,僅僅是瞥見讚西眼中的那一抹孤絕,鐘臨便能夠想象到她的過去。
對於一個連活下去都困難的人來說,世上哪有那麼多對錯可供分辨?
“魔女”......也許讚西本人恨透了這個詞。
她的天賦【厄血魔女】,像是對她一生的判詞;
她的外號“紅發魔女”,代表著眾人對她的恐懼與排外。
然而,鐘臨想,如果她真的獲得了“魔女”身份,她並不會對此感到抵觸。
曾經,“魔女”的詞義是神聖的,指代“知曉秘密、通曉草藥、通靈的女性”。
後來,“魔女”的詞義被歪曲為“與魔鬼締約的女性”,成為了宗教清洗獨立女性的借口,成為了童話書裡會“在夜裡抓小孩吃”的怪物的象征。
鐘臨審視著詞義的變化,她在這種汙蔑般的轉折中看到了人們的恐懼。
因為掌握著人們無法理解、無法匹敵的強大力量,人們才會稱其為“魔女”,讚西便是如此。
如果係統真的將“魔女”的身份給予了自己,鐘臨想,她會笑納這份來自人們的恐懼與仰望。
然而,係統最終卻跳出了這一層麵,隻是將讚西的身份認定為“王牌獵手”。
毫無疑問,讚西是碎齒公會的王牌;毫無疑問,讚西是一位天生的獵手。
鐘臨想,自己偶爾是有點多愁善感,又或者是,喜歡胡思亂想的。
但鐘臨還是忍不住想,也許這樣的結局對讚西來說,恰如其分。
她作為厄血魔女而生,作為王牌獵手而死,也許讚西並冇有意識到這一點,但鐘臨覺得,她已經成功地反抗了自己的命運。
鐘臨打算在之後再細看讚西的禮裝,於是,她先關閉了窗口。
最後,一道猩紅的係統提示彈了出來。
【由於霍姆小鎮支柱之一斷裂,係統將在全副本範圍內強製發布死亡公告,作為擊殺者,你有權選擇是否匿名。】
【是/否?】
上一次,係統在她的遊戲賬號名為“玩家666號”的情況下,將她的身份播報為了“機械神國-異界郵差”。
為了摸出係統播報的規律和身份認定的標準,鐘臨本來想在擊殺下一個支柱的時候,改變自己的對外顯示身份。
但現在,鐘臨抬眸環顧著四周——
無數精靈和居住在外環的流浪漢們都目擊了異界郵差974號與讚西的戰鬥。
他們都知道,殺死讚西的,是“機械神國-異界郵差”。
若有心之人前來打探,這件事不可能瞞得住。
所以,現在改變自己的對外展示身份,似乎並不是一個好時機。
思索片刻,鐘臨點擊了【否】。
就這樣,在小鎮的貴族和獵人們仰望著巨樹虛影,覺得事情已經不能變得更糟的時候,一條猩紅的、觸目驚心的係統提示出現在他們眼前。
【玩家“機械神國-異界郵差”成功擊殺機械神國-霍姆小鎮-讚西,當前副本支柱斷裂程度2/3。】
“什麼?!”
一聲驚叫,碎齒公會大堂的裡的獵人猛地站起,帶翻了身後的桌椅。
“讚西死了?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機械神國-異界郵差’,又是‘機械神國-異界郵差’.......?!”
獵人們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的係統提示。
這一瞬間,一股刺骨的冰寒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仿佛他們體內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凝固的冰碴。
“拜托了,彆開玩笑了,那可是......那可是......”
一時間,他們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出一個詞,去形容讚西帶給他們的感受。
她創造了太多奇跡,她太多次在絕境任務中歸還,她的酸霧腐蝕一切,她的槍下眾生平等。
在他們的記憶中,紅發魔女從未畏懼過什麼,也從未失敗過。
彆說是哭了,他們都冇見她皺過一次眉頭。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所有人都覺得她是個冇有痛覺的怪物,是一個不會害怕的瘋子。
但無論他們畏懼她,崇拜她還是厭惡她,當人們說起碎齒的王牌,他們腦海中蹦出的第一個詞永遠都是——
讚西。
如果在“讚西”和“死亡”之間加上一個詞,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填上“帶來”。
然而現在,這兩個詞被連在了一起。
他們從冇想過這兩個詞會連在一起,因而此刻,他們心中的感受是如此陌生,以至於完全無法描述。
在幾聲驚叫和質疑之後,公會裡陷入了短暫的、詭異的死寂。
幾秒之後,一個有些顫抖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連讚西都死了......還有誰能阻止‘機械神國-異界郵差’?”
“啪嚓!”
獵人的手顫抖著,玻璃啤酒瓶摔碎在地上。
是啊,在小鎮中,還有誰比讚西更加強大呢?
一種不能言之於口的感覺浮上所有人的心頭。
這次降臨,恐怕要失敗了。
門外玩家的強大,超乎他們的想象。
三個支柱已斷其二,他們大勢已去。
覲見廳內。
象征著至高權利的主位上,伊索爾德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猩紅通告。
事實上,在係統發布公告之前,她就已經先行知道了讚西的死訊。
因為,係統麵板上,她唯一的一枚棋子,碎了。
在這一秒,向來當斷則斷、雷厲風行的議長心亂如麻。
在這一秒,她不是一位合格的貴族,冇能顧得上招待前來覲見自己的優勝者們。
伊索爾德自認自己向來能夠維持著絕對的理智,從不感情用事。
但此刻她深剖自己的內心,反思著事情的經過,她發現,不是的。
她也會感情用事。
她的上一次感情用事,便是在考慮斬首郵差的種種方案與可能性時,不自覺地、無意識地,忽略了一種可能——
讚西可能會死。
太可笑了,伊索爾德!在她痛苦地吸收熔械火種的時候,你就把她變成了替死鬼。現在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反思事情為什麼淪落到如此地步,得到的答案竟然是,你冇有真的想過她會死?
金發議長的嘴角勾起一個淺淡的、自嘲的笑容。
但那笑容,在下一秒又變得從容而疏離。
仿佛剛才隻是發生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又或者,無論發生了什麼,都不會改變她的計劃與意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