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這才哪到哪?
一道白色影子從遠處高架橋上飛馳而過。
那不是馬車,不是牛車,不是鐘繇認識的任何交通工具。
它太長、太快、太安靜……
說安靜也不對,它有聲音,但那聲音不是車輪碾過路麵的哢嗒聲,而是一種低沉持續的風聲,像一條巨龍貼著地麵飛過。
車身是白色的,上麵有藍色條紋,車窗明亮,裡麵影影綽綽坐著人。
鐘繇瞪大眼睛目送高鐵離去,眼中除了震撼,還有深深的不解。
“那是什麼?”鐘繇聲音沙啞得問道。
“高鐵,”陸景銘目不斜視,“一種可以在鐵軌上跑的車。比我這輛速度快得多。”
鐘繇冇有再問,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子已經宕機。
高得看不到頂的樓、黑得發亮的街道、快得像飛箭一樣的鐵車、長得像龍似的高鐵……這些東西大大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即使親眼所見,他還是無法相信。
車子又開了一段路,在一個路口停下。
這次不是因為紅綠燈。
前麵是一個早市,街道兩旁擺滿攤位,熱氣騰騰,人頭攢動……
鐘繇的鼻子先於眼睛發現了這個地方。
一股濃鬱的,勾魂攝魄的香氣從車窗外湧進來,鑽進他的鼻腔,在他胃裡炸開。
那是食物的味道:麵食的麥香、肉類的油脂香、香料的辛辣、還有他分辨不出的、各種各樣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的肚子很不爭氣的叫了一聲,從昨日趕到鹹陽城,他還冇有進過一粒飯食。
鐘繇臉騰地紅了,他低下頭,用手按住肚子,像是要把那聲音按回去。
陸景銘冇有笑。
他看了鐘繇一眼,然後推開車門,下去了。
鐘繇也想跟著下車,卻發現自己周身似乎被一股無形力量包裹,根本無法打開車門。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陸景銘看著他說道,“在車裡等著,我去去就回!”
鐘繇一怔:是啊,此處乃仙家府邸,陸城主肯破例帶他一觀這等奇景,已是天大的恩遇,他不過是亂世中一介寒士,怎敢妄想踏入,驚擾仙府,更何談隨意行走其間?實在是僭越了。
雖然不能出去,但他的眼睛可以透過車窗,看著那片熱氣騰騰的人間煙火。
攤位一個挨著一個,有的支著棚子,有的就是一輛小車。
每個攤位前都有人在排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個個低頭看著手裡物件,不緊不慢等著。
陸城主剛剛告訴他,人們手裡的東西叫手機。
鐘繇看到一個人端著一碗麵從攤位前走開,蹲在路邊,呼嚕呼嚕地吃。
那麵條白生生的,上麵澆著一層紅油,油汪汪的,還撒著翠綠的蔥花。
那個人吃得滿頭大汗,臉上卻帶著一種滿足,是那種吃飽、吃好、日子有奔頭才會有的表情。
他又看到一個人在買餅。
那餅金黃金黃的,上麵撒著芝麻,攤主用一張油紙包著遞過來,那人接過去,咬了一口,酥脆的聲音隔著車窗都隱約能聽到。
鐘繇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肚子又叫了一聲。
陸景銘走回來的時候,手裡提著兩個袋子。
袋子是透明的,裡麵東西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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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開車門坐進來,把袋子遞給鐘繇。
“吃吧。”
鐘繇接過袋子,手指在觸到塑料的瞬間微微顫了一下。
這材料他冇見過,薄如蟬翼,透明似冰,卻柔軟得不像話。
但他顧不上研究了,因為袋子裡的香氣已經迫不及待鑽了出來。
他打開第一個袋子。
是一碗羊肉泡饃。
碗也是透明點,裡麵是濃白的湯汁,湯裡泡著掰碎的饃塊,上麵鋪著一層切得薄薄的羊肉,撒著蔥花和香菜,還配了一小碟糖蒜和一小碟辣椒醬。
湯的熱氣撲在鐘繇臉上,那股濃鬱的羊肉香混著麵香,讓他幾乎要流淚。
他拿起同樣透明的勺子,舀了一口湯,送到嘴邊,吹了吹,喝了下去。
那一瞬間,他的眼睛紅了。
不是辣,是那種從舌尖暖到胃裡、從胃裡暖到心裡的熱。
湯很濃,很鮮,羊肉燉得酥爛,入口即化。
饃塊吸飽了湯汁,軟而不爛,有嚼勁。
他一口接一口吃著,顧不上燙,顧不上斯文,眼淚和熱湯一起往肚子裡咽。
陸景銘冇有說話,又從袋子裡拿出一個肉夾饃,遞過去。
鐘繇接過來,咬了一口。
餅皮酥脆,咬下去哢嚓一聲。
裡麵的肉燉得爛熟,肥瘦相間,醬香濃鬱,肉汁浸透了餅皮,每一口都是滿足。
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矯情,不是做戲。
是一個在亂世中活了半輩子的老人,一個見慣了餓殍遍野、易子而食的官員,第一次知道,原來普通人也可以這樣吃飯。
想吃什麼就買什麼,不用糧票,不用配額,不用看臉色。
一碗羊肉湯泡餅,一個胡餅夾鹵肉,一份蒸皮,這些東西在長安城,隻有達官貴人才能吃得起。
而在這裡,隨便一個路邊攤就有賣,隨便一個百姓都吃得起。
他想起長安城的百姓。
想起那些在寒冬裡瑟瑟發抖的流民,想起那些餓得皮包骨的孩子,想起那些為了爭一口粥而打破頭的老人。
如果他們也能有一碗這樣羊湯泡餅,該多好。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碗裡,大口大口吃著,眼淚滴進湯裡,和著羊肉一起咽了下去。
陸景銘遞給他一份涼皮。
鐘繇接過去,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
涼皮滑嫩爽口,酸辣開胃,和剛才的羊肉泡饃是完全不同的味道。
他一口接一口吃著,吃到一半,忽然停下來,看著碗裡那些沾著紅油的涼皮,沉默了。
“怎麼了?”陸景銘問。
鐘繇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冇什麼。就是……老夫治理關中這麼多年,從未讓百姓吃飽過。這裡的百姓卻能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他冇有說完,又低下頭吃了起來。
吃飽喝足,鐘繇靠在座椅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臉上還掛著淚痕,嘴角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發自心底的笑意。
“陸公子,”他聲音平靜了許多,“老夫活了大半輩子,從未吃過這樣好的東西。”
陸景銘發動了車子:“這才哪到哪,我再帶你四處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