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陳倉布莊
“老爺,你可回來了……”
陸景銘和鐘繇剛從書房出來,就聽到一個聲音從拐角處傳來,帶著一種讓人骨頭酥軟的狐媚腔調。
話音未落,幾個身影從月亮門後麵轉了出來。
為首一女穿著一件水紅色襦裙,腰間係著鵝黃色的絲,發髻上斜插著一支金步搖,走起路來一步三搖,金步搖上的流蘇叮叮當當。
正是鐘繇的小妾。
她在看到陸景銘的瞬間停住腳步,臉上笑容像被人按了暫停鍵,僵在了那裡。
“哎呀,怎麼是你?”她尖叫了一聲,腳下一軟,整個人摔倒在地,金步搖飛出去老遠,在地上彈了兩下,叮叮當當滾進了廊下的排水溝。
小妾指著陸景銘,手指發抖,聲音也冇有了剛才的嫵媚:“你……你怎麼在這裡?來人!來……”
“住口!”鐘繇一聲斷喝,打斷小妾的呼喊。
小妾張著嘴,愣愣看著鐘繇,又看了看陸景銘,臉上表情從驚恐變成了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恐懼。
鐘繇看了她一眼,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他轉頭對跟在身後的侍女喝道:“還不扶夫人回房。大驚小怪的,像什麼樣子!”
兩個侍女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扶起小妾。
她的腿還在發軟,整個人幾乎是被架著拖走的。
走了幾步,她忽然回過頭,看了陸景銘一眼。
那一眼裡有恐懼,有哀求,還有一種瀕死的絕望。
陸景銘的心微微沉了一下,有些猶豫。
鐘繇搖了搖頭,歎了口氣:“婦道人家,冇見過世麵。讓陸公見笑了。”
看著鐘繇花白的頭發、佝僂的腰背、滿臉的褶子,這位老人滿心都是關中百姓,卻渾然不知枕邊人早已背著他暗行不軌。
他猶豫半晌,終於還是開口:“鐘司隸,有件事,我必須得告訴你。”
鐘繇疑惑得看著他。
“你那小妾……和你外甥郭援……”
鐘繇臉色“刷”的一下變得鐵青。
整個人像一棵被雷劈中的老樹,從樹乾到樹梢都在顫。
“陸公……所說可是真的?”他像是一下被抽去了精氣神,肩膀塌了下來,顫聲問道。
陸景銘冇有說話。
他不需要說話,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鐘繇閉上眼睛,手扶廊柱,胸膛劇烈起伏著,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老獅子。
“來人!”他猛地睜開眼睛,聲音大得整座院子都在顫。
幾個侍衛從院門外衝了進來。
“去把郭援給我押來!”
侍衛們麵麵相覷,誰也冇動。
“還愣著乾什麼?”鐘繇怒吼道。
一個侍衛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聲音發抖:“稟……稟司隸,郭將軍……郭將軍他……剛出城了。”
“出城?不是讓你們看著他嗎?”鐘繇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司隸在議事廳的時候,小夫人讓我們把人放了,之後郭將軍直接快馬加鞭出城了……”
鐘繇愣住。
他站在廊下,燈籠的光落在他的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那雙渾濁老眼裡,憤怒一點點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哀。
畏罪而逃?
郭援,他親外甥,平陽之戰後,他冒著生命危險救下的外甥,睡了他的女人,然後跑了。
鐘繇冇有說話,轉身走向自己的院子。
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斜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被世界遺棄的老人……
當天夜裡,鐘繇的小妾自縊身亡。
侍女發現她的時候,已經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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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懸在房梁上,腳下倒著一把繡墩,水紅色的襦裙在夜風中微微擺動,像一麵褪了色的旗。
她的臉上冇有痛苦,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平靜,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
陸景銘在長安城待了幾天。
賈詡和張既把賑濟糧食的事理出了頭緒。
還是和陳倉城一樣,登記造冊,以工代賑。
每天撒工放糧的時候,官倉門口都排著長長的隊伍,百姓們拿著布袋、陶罐、瓦盆,眼巴巴等著。
馬騰回了槐裡,說是去調兵。
蘇瑾帶著蘇眉,在長安城南的通濟質庫忙得腳不沾地。
收古物、開布莊、辦食肆,幾件事同時鋪開,每天都忙到深夜。
一切都步入正軌。
這天吃完午飯,陸景銘跟鐘繇說了一聲,出了司隸府,往城南走去。
長安街頭似乎比前幾天熱鬨了些。
賣吃食的、賣布匹的、賣雜貨的攤位一家挨著一家,人聲鼎沸。
陸景銘走在人群中,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幾天前,這座城還在鬨糧荒,百姓以野菜樹皮充饑,餓殍遍野,人心惶惶。
如今,百姓肚裡有了食,街市活了,人們臉上重新出現笑容。
變化太快了,快得像是做夢。
他按照和蘇瑾的約定,來到了通濟質庫。
陸景銘一踏進後院,就被眼前景象震了一下。
院子裡堆滿了東西。
不是一件兩件,是堆得像小山一樣。
玉器、陶器、漆器、古錢幣,應有儘有。
有些東西用草繩捆著,有些東西裝在木箱裡,有些東西就那麼露天放著,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長安不愧是大城。
蘇瑾說,長安城是關中的心臟,幾百年的積澱,民間散落的古物多得像天上的星星。
她這才收了幾天,就已經堆滿整個後院。
陸景銘竟然在這堆古物中發現幾件精致的青銅帶鉤,能用這種皮帶扣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他隨手拿起一件,翻過來看底部:錯金銀的紋飾,精美得不像話,看工藝,至少是戰國時期的。
他又拿起一塊玉璜,玉質溫潤,沁色自然,上麵的穀紋排列整齊,這也是是漢代貴族的東西。
每一件都是好東西,每一件拿到現代,都夠普通人吃一輩子。
蘇瑾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賬冊,頭發有些散亂,額角還沾著墨漬,但那雙眼睛亮得像是點了燈。
“公子來了。”她聲音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輕快。
陸景銘站起身,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這才幾日,就收了這麼多東西!”
蘇瑾笑了笑,翻開賬冊給他看:“共收了三百餘件,其中精品四十三件。青銅器十六件,玉器十二件,陶器八件,漆器五件……”
陸景銘接過賬冊翻了翻,字跡工整,條目清晰,每一件東西的來曆、品相,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賬冊,看著蘇瑾,認真地說了一句:“辛苦了。”
蘇瑾低下頭,耳根微微泛紅。
“不辛苦。”她的聲音很輕,“公子誌在救天下百姓,妾身做這點事,又能算得了什麼!”
接下來蘇瑾又帶陸景銘去了新開的布莊。
布莊在通濟質庫對麵的街上,三間門麵,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陳倉布莊”。
匾是鐘繇親筆所題,字寫得端端正正,一看就是大家手筆。
陸景銘到的時候,布莊已經快打烊了,但門口還排著長隊。
幾十個男女從門口一直排到街角,手裡攥著銅錢,眼巴巴望著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