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百年悠悠

“承硯啊……”

老人的聲音帶著久未開口的沙啞,卻異常清晰。

他抬起那隻布滿老年斑、微微顫抖的枯瘦手掌,極其輕柔地落在李承硯烏黑的發頂上,動作緩慢而珍重,仿佛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你可是好久……冇來看太爺爺嘍。”

李承硯仰著臉,笑容明亮,帶著少年人的坦誠:

“年前學業比較繁重,我爸對我要求也嚴,我不敢懈怠,所以來看您的時間可不就少了嘛。”

一旁的李昭明聞言,目光淡淡地掃了兒子一眼,語氣平穩無波,卻自有一股無形的壓力:

“你小子皮癢了是吧,當著你太爺爺的麵在這告刁狀。”

李承硯脖子一縮,立刻反應極快地往李乾身邊靠了靠,伸手親昵地摟住老人瘦弱的胳膊,做出尋求庇護的姿態:

“太爺爺,您看!”

他眼神裡帶著點狡黠的笑意。

李乾被重孫子這模樣逗得笑意更深了些,枯瘦的手指輕輕拍了拍重孫的手背,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穿越時光的厚重感:

“你爸對你嚴格要求,那也是對你好。我們這樣的家庭出身,”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飄遠了一瞬,又落回李承硯臉上。

“如果從小對你放縱驕縱,錦衣玉食,前呼後擁,那麼,當你長大,麵對外界那些形形色色、彆有用心的接近和誘惑時,你很難做到保持本心,守住底線。”

“你爸當年讀書的時候,也是一樣,從來不許搞任何特殊化,吃穿用度都和普通同學一樣。”

“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這不是一句空話。”

“這一點,你不僅要堅持做到,還要牢牢記在心裡。”

老人的語氣漸漸嚴肅起來,那渾濁眼底深處,似乎有久遠歲月裡的刀光劍影在沉澱。

“以後你有了孩子,也要這麼嚴格教育要求。”

“慣子如殺子,這都是前人用血淋淋的教訓總結出來的至理。”

“一個不成器的敗家子,毀掉幾代人苦心經營的心血,在這偌大的京師裡,從來不是什麼新鮮事。千裡之堤,潰於蟻穴。”

“家風,是比萬貫家財、滔天權勢,更重要的根基。”

李承硯臉上的嬉笑之色早已收起,他站直了身體,迎著太爺爺深邃的目光,認真地點頭,小臉上滿是鄭重:

“太爺爺,我知道。您和我爸這麼說,這麼嚴格要求我,都是為我好,為我們李家好。您放心吧,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不會讓您失望的。”

看著曾孫如此懂事,眼神清澈而堅定,李乾布滿皺紋的臉上,那抹欣慰的笑容終於徹底舒展開來。

一家人又圍著老人簡單寒暄了幾句,說了些過年吉祥話和日常瑣事。

氣氛溫馨而融洽。

不多時,李昭明的母親便笑著招呼兒媳張靈舒和孫子李承硯:

“靈舒,走,跟我去廂房坐坐,讓你爺爺他們一起說說話。”

張靈舒會意,柔順地應了一聲,牽起兒子的手。

李承硯也懂事地向太爺爺和爺爺、父親道彆,跟著奶奶和母親離開了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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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廂房的門輕輕合攏,正堂內的氣氛為之一變。

先前那份兒孫繞膝的溫馨暖意悄然退去,一種沉凝的、關乎家國前程的鄭重感,無聲地彌漫開來,充盈了這間陽光充沛卻格外安靜的房間。

李乾的目光落在了李昭明身上。

老人臉上的慈和並未完全褪去,但眼底深處,一種洞悉世事的清明與專註,已然取代了麵對重孫時的溫情。

他微微頷首,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歲月打磨後的沙啞,卻字字清晰,如同古鐘餘響:

“昭明,漢東的事,我都看著。”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在膝頭的薄毯上無意識地輕輕摩挲了一下。

“大風廠的事情你處理得周全,冇有讓民怨沸騰,也冇有讓宵小借機生事。常委會上那幾次交鋒,”

老人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些冇有硝煙的激烈交鋒。

“沙瑞金步步緊逼,你和高育良、祁同偉他們,控住了局麵,冇有意氣用事,冇有走極端,很好。”

李昭明端坐在父親李恒下首的圈椅裡,背脊挺直如鬆,聞言,他微微垂下眼簾,以示對祖父教誨的聆聽與尊重,隨即沉穩地點了點頭。

李昭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經過千錘百煉的平靜與力量:

“爺爺,這些年,無論是在地方曆練,還是到了漢東,您和我爸的教導,我時刻不敢忘。”

“要善於鬥爭,更要明白,鬥爭從來不是目的,而是手段。”

“隻會鬥爭,不懂建設,不懂團結,不懂為一方百姓謀福祉,終究是落了下乘,走不長遠。”

他抬起眼,目光坦誠而堅定地迎向李乾。

“原本,您已頤養天年,含飴弄孫,享受這份難得的清淨,我不該拿外麵這些紛擾來攪擾您的心境。”

李昭明的語氣微微一頓,那份珍重與肅穆之色,如同投入湖麵的石子,在沉靜的堂內蕩開無形的漣漪。

“但是,爺爺,眼下我要走的一步棋,至關重要。”

“它不僅僅關係到我個人能否邁過那道天塹,更關係著漢東省接下來二十年,乃至更長遠的經濟命脈與發展根基。”

他的目光掃過父親李恒,父子間交換了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

“所以,我和我爸仔細商議過,這件事,必須和您溝通。”

“不僅是為了通個氣,更因為,”

李昭明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落回祖父臉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坦誠與托付,

“到了必要的時候,恐怕真的需要您老人家出麵,幫我托一托底,護我一程。”

看著孫子臉上那份罕見的、近乎凝重的鄭重,李乾布滿深深皺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聚攏了一瞬。

他冇有立刻說話,隻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調整了一下坐姿。

那原本微微佝僂靠在椅背上的身體,竟一點點地挺直了起來。

雖然動作因年邁而遲緩,但那股仿佛沉睡多年的力量感,卻隨著這細微的動作悄然複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