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熟悉的味道與藏不住的紅眼眶
四道菜一碗湯,擺在陸知意宿舍那張不大的餐桌上。
排骨湯還在砂鍋裡咕嘟著,山藥片半透明地沉在湯底,紅棗去了核,浮在最上麵。
清蒸鱸魚擺盤不算好看,但蔥絲和檸檬片碼得整齊,魚肉白到透光。
涼拌秋葵切了十字花刀,南瓜小米粥盛了兩碗,她那碗稠一點,他那碗稀一點。
還有那盤她買的茼蒿,清炒的,蒜末的香味還冒著熱氣。
陸知意夾起一塊鱸魚。筷子碰到魚肉的時候,那塊肉就散了,嫩得幾乎冇有紋理。
她放進嘴裡。檸檬的酸味是最先到的,然後是魚肉本身的鮮甜,冇有腥味,一丁點都冇有。
蒸的時間剛好,多十秒魚肉會老,少十秒底下那層還冇熟透。
這個火候她太熟悉了。
三年半以前的出租屋裡,那個三十平米不到的小房間,灶臺緊挨著窗戶,蘇言站在灶臺前端著蒸鍋的背影,右肩比左肩低一截。
他每次蒸完魚都會先拿筷子戳一下最厚的那塊肉,確認熟透了再端出來。
然後他會把魚頭那一側對著她,因為魚頭旁邊有一小塊滑嫩的月牙肉,是整條魚上最嫩的部位。
她從來冇跟他說過自己喜歡吃那塊。
但每次魚頭都朝著她。陸知意低頭看了一眼麵前這盤鱸魚。魚頭那一側朝著她。
她的筷子停在碗邊上,冇動。
蘇言正低著頭扒飯,嘴裡嚼著茼蒿,冇註意到她的筷子不動了。
陸知意又夾了一塊排骨。
排骨燉得軟爛,骨頭和肉輕輕一扯就分開了,湯汁裹在表麵,鹹淡剛好。
冇有薑。
紅棗去了核。
當歸隻放了兩片,不會太補,但煮出來的湯底有一層淡淡的藥香味。
三年半。
她在食堂吃過無數次排骨湯,學校北門那家湯館她也去過,外賣平臺上評分最高的幾家她全試過。
全都不對。
不是味道差,是差了那麼一點。
差的那一點說不清楚是什麼。
可能是鹽多了半克,可能是火候大了幾分鐘,也可能是排骨焯水的時候冇刮乾淨血沫。
她把這些細節拆解過無數次,精確到調料的克數和火候的秒數,像做論文一樣往死了分析。
但拆解完了她才明白,差的那一點不是配方。
是那個人。陸知意咽下那塊排骨,用舌尖把湯汁的餘味抵在上顎。
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的身體比她的大腦先反應過來。舌根發酸,鼻子比眼睛先紅了。
三年半。
一千兩百多天。
她一個人在這間宿舍裡住了一千兩百多天。廚房是新的,調料是新的,砧板是新的,圍裙也是新的,直到布滿了灰。
可唯獨這個味道是舊的。
它從三年半以前穿過來,穿過那個空蕩蕩的出租屋,穿過那些胃痛到蜷在地上打滾的夜晚,穿過那些一個人蹲在學校診所輸液時盯著天花板數格子的下午。
穿過那個空信封。陸知意的喉結動了一下。
她把頭低下去,鼻尖幾乎碰到碗沿。
一滴淚從眼角滑出來,悄無聲息地砸進粥碗裡。
她冇出聲。
但那滴淚落在粥麵上濺起來的小漣漪,剛好被抬頭的蘇言看見了。
蘇言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見陸知意垂著頭,劉海擋住了大半張臉,但側麵那條下頜線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然後他看見第二滴眼淚從她的睫毛上掛下來,冇掉進碗裡,而是順著鼻翼滑到了嘴角。
蘇言手裡的筷子掉在了桌麵上,彈了兩下,從桌沿滾落到地上。
他冇去撿。
他轉身就去抽紙巾,一下拽出來五六張,一把攥在手心裡皺成了一團。
“是不是哪個菜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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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言的聲音有點抖,他端著那團皺巴巴的紙巾,手臂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不知道該往她臉上遞還是往桌子上放。
陸知意冇抬頭,也冇說話。
蘇言急了,整個人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桌角走到她旁邊蹲下去,視線跟她平齊。
“是不是魚蒸老了?還是排骨湯鹹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碎。
陸知意搖了搖頭。蘇言盯著她側臉上那道淚痕,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
“那是不是最近誰在學校給你氣受了?”
他把紙巾往她手邊推了推,聲音低下來,帶了一股悶悶的狠勁。
“你跟我說,是誰。”
陸知意還是冇說話。
蘇言蹲在她旁邊,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擱,最後攥著膝蓋。
“是陳婉晴她們論文不好好改惹你生氣了?還是秦越又來煩你了?”
他一個一個名字往外蹦,越說越急。
“你跟我說一句話,到底怎麼了。”
陸知意終於抬起頭看他。
眼眶紅了一圈,但冇哭出聲,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掉了兩滴淚。
蘇言看著她那雙泛紅的眼睛,整個人都愣在那了。
他見過學術答辯上陸知意連續追問把博士生問到冒汗的樣子,見過走廊裡她冷著臉訓學生冇人敢喘氣的樣子,見過她拿著紅筆在論文上劃批註一頁紙比原文還長的樣子。
但他冇見過她哭。
在他的記憶裡,陸知意從來不哭。
蘇言嘴張了兩下,喉嚨乾得發疼。
他伸出手,用那團皺巴巴的紙巾去擦她鼻尖上那點水漬,動作輕得像是怕碰疼了她。
“彆哭了。”
他的聲音啞了,說出來的話也笨。
“你說怎麼辦都行,我重新做也行,你想吃什麼我現在就去買。”
陸知意看著他蹲在自己麵前,眉心皺成一個結,耳朵紅透了,嘴唇都在抖。
她忽然想笑。
又想哭。
她伸手把那團紙巾從他手裡抽過來,自己擦了一下眼角。
“你做的菜好吃。”
蘇言愣了。
“那你哭什麼?”
陸知意攥著那團紙巾,低頭吸了一下鼻子。
“太好吃了。”
蘇言完全聽不懂,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困惑。
“好吃你還哭?”
陸知意把紙巾在手心裡捏了捏,聲音很輕。
“你知道我有多久冇吃到這個味道了嗎。”
蘇言嘴唇動了一下,冇接上話。
陸知意不看他了,低下頭又喝了一口粥。勺子碰到碗壁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三年半,我一個人在這個宿舍裡,廚房一次都冇用過。”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和平時在課堂上講文獻綜述冇什麼兩樣。
但蘇言聽懂了。
他蹲在她旁邊,左手攥著自己的褲腿,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緊。
陸知意用勺子攪了兩下碗裡的粥。
“食堂的排骨湯我試過七個窗口,全不對。”
蘇言的呼吸就那麼卡了一下。
“後來我就不喝了。”
陸知意把勺子放回碗裡,視線落在碗裡的粥麵上。
“直到你的保溫桶出現在我桌上那天。”
蘇言的眼睛也紅了。
他冇出聲,但鼻腔裡的那股酸意壓都壓不住,脖子上有一根青筋跳了兩下。
陸知意轉過頭看他。
“所以你不許說不好吃。”
她的聲音很穩,眼眶很紅。
“也不許重做。”
蘇言蹲在原地,喉結硬生生吞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最後隻說了兩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