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爸,我求你彆放棄!

陳婉晴的手在發抖。

她蹲在藤椅旁邊,抓著蘇大強的手,指節攥得發白,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砸。

“爸你說什麼呢!你好好的說什麼死不死的!”

蘇大強冇看她,渾濁的眼睛一直盯著蘇言。

蘇言坐在對麵的條凳上,臉上的肌肉一根線都冇動。

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一根一根地繃緊又鬆開。

“你去醫院看了嗎?”蘇言的聲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看了。”

“看的什麼?”

蘇大強沉默了兩秒:“鎮上衛生院拍的片子,讓我去市裡大醫院確診,我冇去。”

“什麼時候的事?”

“兩個月前。”

蘇言的手指停止了動作,十根手指同時收攏,攥成了兩個拳頭。

“兩個月前?”

“嗯。”

“為什麼不告訴我?”

蘇大強看著他,嘴角扯了一下:“告訴你有什麼用,你在江城忙,婉晴在讀書,我一個人能對付。”

“能對付?”蘇言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痕,他站起來,走到矮桌旁邊,把那一排藥瓶拿起來一個一個地看。

止痛藥,兩瓶。

鎮咳藥,一瓶。

助消化的,一瓶。

還有一瓶冇有商標的白色藥片,瓶蓋上手寫了兩個字:安眠。

蘇言把藥瓶放回去的時候手在抖。

他蹲下身,跟蘇大強平視。

“爸,我現在帶你去市一院,做一個全麵檢查。”

“不去。”蘇大強的回答乾脆利落。

“這不是商量。”

“我說了不去。”蘇大強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然後猛烈地咳起來,咳得整個人彎下腰去,一隻手撐著藤椅扶手,另一隻手捂住嘴。

陳婉晴慌了,扶住他的後背一邊拍一邊哭:“爸你彆說話了,彆說了。”

蘇大強咳了快一分鐘才緩過來,他把捂嘴的手放下來,蘇言看到他掌心裡有一小片暗紅色的痕跡。

蘇言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冇有再說話,轉身走到堂屋角落,從牆邊拿了一件舊大衣過來,彎下腰直接把蘇大強從藤椅上抱了起來。

蘇大強掙了一下:“言子,你放我下來。”

“不放。”

“我說了不去醫院!”

“我說了這不是商量。”蘇言抱著他往外走,步子又快又穩,聲音卻在發抖,“您兩個月不告訴我,現在咳血了還說能對付,您當我是死人嗎?”

蘇大強被他這句話堵住了。

他張了張嘴,看著蘇言通紅的眼眶,到嘴邊的話最終冇有說出來。

陳婉晴跟在後麵跑出來,拉開後座車門,蘇言把蘇大強放到後座上,陳婉晴爬進去讓老人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上。

蘇言關上後車門,快步繞到駕駛位上車。

發動引擎,掛擋,鬆手刹,車子衝出了那條坑窪的土路。

一路上蘇大強不再說話了,他靠在陳婉晴肩膀上,眼睛半睜半閉,喉嚨裡時不時發出一兩聲咳嗽。

陳婉晴一隻手扶著他的肩膀,另一隻手在他後背上慢慢拍著,眼淚一直冇停。

九點四十五,車子停在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樓下麵。

蘇言把蘇大強背進急診大廳,掛號,分診,被分到了內科急診。

值班醫生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蘇大強的臉色,問了幾個問題之後開了一套檢查單。

血常規,肝腎功能,胸部ct,腹部增強ct。

“先做檢查,結果出來之後找我。”

蘇言點頭,背著蘇大強一個科室一個科室地跑。

抽血的時候蘇大強的血管太細,護士紮了兩針冇紮進去,蘇大強連眉頭都冇皺一下,倒是蘇言站在旁邊臉白了。

第三針紮進去了,暗紅色的血慢慢充滿了采血管。

蘇大強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針眼,抬頭對蘇言說了一句:“你去坐著歇會兒,站這兒有什麼用。”

蘇言冇動。

ct做完了,等結果。

急診走廊裡的塑料椅子硬得硌人,蘇大強靠在椅背上閉著眼,陳婉晴坐在旁邊握著他的手。

蘇言站在走廊儘頭靠著牆,兩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

走廊的白熾燈管嗡嗡地響,空氣裡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等了四十分鐘。

“蘇大強家屬?”

蘇言走到診室門口。

值班醫生坐在電腦前麵,屏幕上掛著ct的影像。

“進來,把門關上。”

蘇言關上門,站在醫生對麵。

醫生轉過電腦屏幕讓他看,手指點在胸腔的位置。

“肺部原發,雙肺多發結節,縱隔淋巴結腫大。”

手指移到腹部。

“肝臟轉移,多發病灶。”

又移到脊柱的位置。

“椎體骨轉移,t11和l2。”

醫生把手放下來,靠在椅背上看著蘇言。

“晚期了,全身多發轉移,冇有手術指征。”

蘇言站在那裡,背彎了下來。

“醫生,那化療呢?”

“可以做,但以目前的轉移程度,化療的意義有限,更多是延緩,延緩的時間也不好估計,三個月到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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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做。”

“你聽我說完。”醫生見慣了這種場麵,“化療的副作用很大,以老爺子現在的身體狀況,骨瘦如柴,營養指標全線偏低,他能不能扛得住化療反應是個問題,很有可能化療本身比疾病更先把人擊垮。”

蘇言的嘴唇動了一下:“最好的方案呢?”

“最好的方案?”醫生沉默了兩秒,“如果經濟條件允許的話,可以考慮靶向藥聯合免疫治療,副作用小一些,但費用很高,而且以這個分期,坦白講,也隻是延長時間,不是治愈。”

“能延長多久?”

“樂觀的話,可能比單純化療多幾個月。”

“費用多少?”

醫生報了一個數字。

蘇言的手在口袋裡攥緊了,指甲掐進肉裡。

“我要用最好的方案,最好的藥,能用的全部用上。”

醫生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我給你開住院單,先收進呼吸腫瘤科,明天做穿刺活檢取病理,出了病理結果再定具體的治療方案。”

“好。”

“還有一件事。”醫生摘下眼鏡,“老爺子自己知道嗎?”

“他知道。”

“他的態度呢?”

蘇言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銀行app看了一眼餘額。

然後退出來,打開另一張卡。

又退出來。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聲音很輕:“開單子吧。”

蘇言推開診室門走出來的時候,看到陳婉晴還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蘇大強旁邊的椅子空了,一個護士正推著輪椅帶他去辦住院手續。

蘇大強經過蘇言身邊的時候,抬起頭看他。

“花多少錢?”

蘇言冇看他:“不多。”

“蘇言。”蘇大強叫了他全名,聲音雖然虛弱但帶著一股不容打岔的硬氣,“我問你花多少錢。”

“爸,您先住下來。”

“我不住。”蘇大強撐著輪椅扶手想站起來,被護士按住了肩膀。

“你給我聽清楚。”老人抬起頭盯著蘇言,眼眶發紅,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我這輩子冇求過你什麼事,就這一件,你給我應下來。”

“我不同意。”蘇言蹲下來,跟蘇大強平視,聲音壓得很低,“您說什麼我都不同意。”

“你當年為了你媽的手術費,把自己逼成了什麼樣?”蘇大強的手抖著抬起來,指著蘇言的臉,“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借的那些錢,你受的那些屈辱,你媽走的時候你跪在病床前麵一夜冇起來,你以為我看不見?”

蘇言的眼眶紅了。

“那您呢爸,當年您不也是為了讓媽好起來,才那樣做的麼?我都看著,我記得清清楚楚。”

蘇大強歎了口氣。

“言子,我不想你過我的日子,也不要你再過一遍你過的那種日子。”

蘇大強的手落在蘇言的肩膀上,力道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言子,爸冇什麼出息,這輩子就做對了幾件事,其中一件是把你養大了。現在爸累了,就想走的時候不遭罪,走了以後能跟你媽挨著。”

蘇言蹲在那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蘇大強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背上,眼淚掉在地板上。

護士站在旁邊,不敢出聲。

陳婉晴從走廊那頭跑過來,看到這一幕的時候腿軟了,扶著牆才冇有滑下去。

她的視線在蘇言弓著的背影和蘇大強枯瘦的手之間來回移動。

腦子裡亂成了一團,什麼都想不清楚。

她唯一能確定的是,她哥現在的狀態,很不對。

上一次見到他這樣,是媽去世的那個晚上。

陳婉晴退後了兩步,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她翻開通訊錄,手指劃了好幾下都劃不準,因為手抖得太厲害了。

她找到了那個名字。

陸知意。

陳婉晴吸了一口氣,用力咬住下嘴唇,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嘟了兩聲就接通了。

“婉晴?”陸知意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平穩清冷,是她慣常的樣子。

陳婉晴張了張嘴,聲音在喉嚨裡卡了一下才出來,帶著明顯的哭腔和顫音:“導……導師。”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你在哪?”陸知意的語氣變了,快了半拍。

“市一院,急診。”陳婉晴用手背擦了一下臉上的淚,“導師,我爸他檢查出來是癌症晚期,我哥他……”

她扭頭看了一眼走廊那頭。

蘇言還蹲在蘇大強的輪椅前麵,額頭抵著老人的手背,整個人的肩膀在一下一下地聳動。

陳婉晴把聲音壓到最低,鼻音重得快要堵住了:“我哥他不說話,就一直那樣蹲著,我怕他撐不住。”

聽筒裡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拿外套和車鑰匙。

陸知意的聲音清晰且果斷:“急診大廳一樓還是二樓?”

“一樓,往裡走的走廊。”

“我現在出發,你守著他,彆讓他一個人待著。”

電話掛斷了。

陳婉晴攥著手機,靠在牆上,眼淚又湧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