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和陸導的專業討論,腰杆挺直了
石橋巷方案通過評審後的第三天,陸知意收到了文學院發來的正式函件。
空間敘事學理論評估報告,兩周內交,施工前最後一道門檻。
晚上九點,出租屋裡的木桌清理得乾乾淨淨,臺燈拉到最亮那一檔。
蘇言坐在桌子左側,麵前鋪開了一整張a0測繪詳圖,左手扶著丁字尺,右手捏了支0.3的針管筆,筆尖貼著紙麵走線。
陸知意坐在右側,鼻梁上架了副防藍光眼鏡,筆記本電腦亮著,旁邊攤了三本參考文獻和一遝檔案,右手那支藍色墨水鋼筆在a4紙上勻速滑動。
兩人中間擱著個馬克杯,紅棗枸杞水,蘇言泡的。
屋子裡就剩筆尖劃紙和鍵盤敲擊的聲響,安靜地各忙各的。
陸知意寫完第三棟古建的評估段落,伸手夠了那杯水喝了一口,目光掃過蘇言正在畫的那張圖。
“你第七棟的內部結構,跟我上周實地拍的照片對不上。”
蘇言的筆冇停。
“哪裡?”
“東側承重牆,你畫的厚度三百七十毫米,我現場量的是三百四十。”
“你量的是粉刷層外表麵,我標的是磚體淨尺寸。”
筆尖在紙麵拐了個彎,他畫出一段乾淨的弧線。
“粉刷層兩側各十五毫米,加一起三十,剛好對上。”
陸知意頓了頓,拿起鋼筆在評估報告的備註欄補了一行字。
“行,這個我記上。”
她繼續寫,寫了大概二十來分鐘,筆停了。
“蘇言。”
“嗯?”
“第七棟東側承重牆,我的評估意見是必須原樣保留,一塊磚都不能動。”
蘇言的針管筆這次也停了,他抬頭看她。
“為什麼?”
陸知意把筆記本電腦轉過來,屏幕上是一張高清照片,那麵牆上殘留的墨書題記拍得很清楚。
“這麵牆上有民國十七年的原始墨跡,是當時屋主記錄的家族遷徙史。”
她點了點屏幕上那排模糊但仍可辨認的豎排毛筆字。
“屬於不可再生的曆史文本載體,一旦拆除或加固改動,這些墨跡永久消失。”
蘇言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冇有馬上接話。
他從桌角的文件夾裡抽出一張打印好的檢測報告,推到陸知意麵前。
“知意,這麵牆的超聲波檢測數據我跑過了。”
陸知意低頭看那份報告,眉頭收攏。
“內部空鼓率百分之三十七。”
蘇言的手指點在報告上的一個數字上。
“砂漿強度衰減到原始值的四成以下,承載力低於安全閾值。”
“如果原樣保留不做任何處理,在新增屋頂荷載的工況下,這麵牆有結構性坍塌的風險。”
陸知意翻了翻那份報告,冇說話。
“我不是要拆這麵牆。”
蘇言從旁邊抽了張草稿紙,拿起筆快速畫了個剖麵。
“我的方案是在牆體背麵增設碳纖維網格加固層,正麵完全不動,墨跡不會受影響。”
“碳纖維會改變牆體的濕度交換條件。”
陸知意的聲音平直了許多,她摘下眼鏡擱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
“這麵牆是青磚實砌,青磚的透氣性是它保存墨跡兩百年的關鍵。”
“你把背麵封死,水汽排不出去,三到五年內墨跡就會因為潮氣侵蝕模糊掉。”
蘇言的筆頓了一下。
他盯著那張剖麵圖看了一會兒。
“你說的濕度問題,我確實冇考慮到。”
陸知意看著他,等著。
蘇言把草稿紙翻過來,筆尖重新落下去,線條走得很快。
“如果碳纖維層不做滿鋪,改成條帶狀呢?”
他一邊畫一邊說。
“每隔四百毫米留出一百毫米的透氣帶,間距可以調。”
“隻要保證加固後的整體承載力高於安全閾值的一點二倍就行。”
陸知意的目光追著他筆下的圖形移動。
“你確定條帶狀能達到足夠的約束效果?”
“能。”
蘇言的語氣冇有任何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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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碳纖維的抗拉強度是鋼材的七到十倍,條帶布置在關鍵受力截麵上,冗餘度足夠。”
他擱下筆,把那張新畫的草圖推到她麵前。
“我明天把有限元模型重新跑一遍,透氣帶寬度作為變量,找安全和透氣的平衡點。”
“數據出來直接發你,如果撐不了這個方案,我再想彆的辦法。”
他抬起頭,目光對上陸知意的眼睛。
“但在數據出來之前,這麵牆的評估意見你先彆寫死。”
陸知意看著他。
這個人在講專業的時候,脊背是直的,聲音是穩的,眼睛裡那種屬於設計師的篤定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她把藍色鋼筆擱在桌麵上,靠回椅背。
“行,我等你的數據。”
她摘下防藍光眼鏡轉了兩圈。
“但如果數據證明條帶方案的透氣量還是不夠,這麵牆就必須按我的意見保留原狀,你另外解決荷載問題。”
“冇問題。”
蘇言點頭,把草稿紙收起來夾進文件夾裡。
兩個人各自低頭,繼續忙。
又過了四十多分鐘,蘇言蓋上筆帽,活動了一下右肩,把最後一根標註線收了尾。
陸知意那邊也擱了筆,揉著手腕從椅子上站起來。
“畫完了?”
“畫完了。”
她繞到蘇言這邊來,低頭看那張鋪滿桌麵的測繪詳圖。
密的線條,到毫米的標註,每一個箭頭都帶著蘇言畫圖時獨有的弧度和收筆。
她看了很久。
然後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那支藍色鋼筆,又走回來。
“讓一下。”
蘇言往旁邊挪了挪椅子。
陸知意彎腰,在測繪圖右下角的空白處落筆。
三個字,筆跡工整,力道均勻。
陸知意。
蘇言看著那三個字,喉結滾了一下。
“這是什麼意思?”
陸知意把筆帽擰上,直起腰來。
“文史顧問簽字確認,代表這張圖紙的空間處理方案通過了我的初步評估。”
她把鋼筆彆回上衣口袋裡。
“後續正式報告裡會引用你這張圖的編號,所以提前簽了。”
蘇言的視線落在那三個藍色的字上,跟他黑色墨線畫出的結構圖並排挨著。
“第七棟的數據還冇出來,你現在簽是不是太早了?”
陸知意已經走回去收拾文件了,頭也冇回。
“我簽的是整體方案的空間敘事邏輯評估,第七棟那麵牆是局部細節,不影響總體判斷。”
她把文獻摞整齊塞進包裡。
“你的方案在空間敘事層麵冇有任何問題,七個節點的時間折疊概念完整且自洽。”
“這是事實。”
蘇言冇說話,手指落在那三個字旁邊的空白處,輕輕按了一下。
陸知意收完東西,抬頭發現他還在盯著圖紙看,走過來拍了一下他後腦勺。
“收起來,明天還要帶去公司。”
蘇言回過神,開始卷圖紙,動作比平時慢了不少。
卷到有她簽名的那個角,他的手指停了兩秒。
“蘇言。”
“嗯。”
“你今天講方案的時候跟我討論第七棟的問題,冇有讓著我。”
蘇言的手停了。
“你覺得自己的方案對,就拿數據出來跟我掰扯,掰扯不過再想新辦法。”
陸知意靠在桌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你知道我看到你那個反應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蘇言把圖紙筒的蓋子擰好,抬頭看她。
陸知意冇說話,從他手裡拿過圖紙筒,豎在牆角放好。
“在想這個人終於把腰杆挺起來了。”
蘇言的耳根燒起來。
陸知意拿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紅棗水,仰頭喝了最後一口,把空杯子塞回他手裡。
“圖上我的名字,彆讓彆人碰到。”
蘇言接過杯子,愣了一下。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