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春風若度燕山北,便是人間第一功
退朝之後,留都的喧囂被厚重的朱漆宮門擋在外麵。
乾清宮西暖閣內,王承恩捧著一盞君山銀針,輕手輕腳擱在禦案邊沿。
做完這些,王承恩轉過身,將殿內伺候的幾名內侍無聲揮退。
朱由檢手指懸在禦案那張江防輿圖上方。指腹從南京一路逆流而上,劃過池州、安慶,最終停在湖廣交界的九江與武昌。
圖上的山川河流,是一盤已布好,針對左良玉,甚至是針對李自成的殺局。
王承恩候在側後方,咽了口唾沫,大著膽子挪上前,雙膝一彎,直挺挺跪倒在地。
“皇爺……”王承恩聲音拘謹。
朱由檢應了一聲:“講。”
“此番禦駕西巡,安慶緊鄰江防前線,刀劍無眼。行在的宿衛調撥、禦寶文書的經手,處處都得有最妥帖的舊人盯著。”
王承恩深深叩首。
“奴婢懇請隨駕扈從,統領內操軍精銳隨行護駕,掌理行在司禮監事務。奴婢不跟著皇爺,這心裡頭實在不踏實。”
剛才在朝會上,皇帝拿王振舉例,表明了閹人之患,也冇有明旨示意司禮監如何行事,王承恩隻能大著膽子開口。
生怕皇帝以留都事繁為由拒絕,王承恩不等朱由檢開口,急急忙忙補上一句。
“留都宮裡的事,奴婢全都安排妥當了。李鳳翔老成持重,留著伺候太子殿下、監守宮禁,必出不了岔子。
內官監、禦馬監各留了副手主事,日常庶務照舊打理。若有大事,即刻八百裡加急奏送行在。奴婢敢拿這顆腦袋擔保,留都斷不會出半分差池!”
朱由檢收回手。
“朕何時提過不帶你去?”
王承恩身子一僵。
朱由檢端起茶盞,拂去茶沫:“起來辦差。內操軍你親自挑人,行在的規矩,得比在紫禁城時更嚴格。”
“奴婢遵旨!奴婢謝皇爺恩典!”王承恩重重磕了個頭,手腳麻利爬起身。
“去辦事,另外把太子叫來。”朱由檢抿了一口茶。
“奴婢遵旨。”
半個時辰後,皇太子朱慈烺快步走進西暖閣。
他穿著一身湖藍色儲君常服,腰間係著白玉革帶。眉眼間尚有少年的青澀,身形卻已然抽長。
“兒臣慈烺,參見父皇。”
朱慈烺行了大禮,額頭觸地,十分規矩。
“免禮,賜座。”朱由檢指了指一旁的錦凳。
朱慈烺謝恩落座,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搭在膝蓋上。
朱由檢打量著眼前的長子。
朱慈烺雖曾奉旨先行南下,在南京獨自待過一段時日,見識過些風浪,但此刻聽聞要正式監國,整個人繃得極緊,局促不安全寫在臉上。
這惶恐太正常了。
滿朝文武,範景文剛正不阿,倪元璐清正嚴明,錢謙益暗藏機鋒。
這些在宦海裡浮沉了幾十年的老狐狸,絕非十六歲的太子能輕易駕馭,朱由檢在十七歲的時候便經曆過這些,自然明白。
朱慈烺怕自己才德不足,鎮不住這幫老臣。更怕皇帝一走,自己被這群文官架空,裹挾著做出違逆聖意之事。
“怎麼?怕了?”朱由檢放下茶盞,一語道破。
朱慈烺慌忙起身又要跪下:“兒臣……”
“坐著回話。”朱由檢壓了壓手。
“無妨,朕曉得你在擔驚受怕。範景文和倪元璐都是出了名的硬骨頭,朝堂上的錯綜複雜,遠非書本上的聖賢道理可解。
你不必自亂陣腳,一切,朕都安排好了。”
朱由檢聲音沉穩:“規矩,朕在朝堂上已經立下。
留都的權柄,朕拆分得明明白白。你隻需按部就班便可。天塌不下來。”
聽著父皇的話,朱慈烺狂跳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他咬了咬嘴唇,大著膽子出聲:“父皇,兒臣有一事不明。
監國期間,六部百司送來的折子,究竟哪些事兒臣需要據理力爭、強硬乾涉?哪些事,又該順水推舟?”
這是一個儲君最本能的困惑。權力的邊界,往往比權力本身更難把握。
朱由檢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像當年在北京城最後幾夜那般,拋出了考題。
“父皇問你一個問題,你且仔細想想。”
朱慈烺立刻正襟危坐:“請父皇出題。”
“一百兩銀子,由你和另外一個人分。你來定數目。”
朱由檢豎起一根手指。
“你定好之後,他若點頭同意,這筆銀子你們分走。他若搖頭拒絕,你們兩人皆分文不得。”
朱由檢身子微微前傾:“慈烺,你分給他多少?”
朱慈烺愣了一下,眉頭微蹙,陷入沉思。這不是朝政,卻勝似朝政。
他習慣了孔孟之道,習慣了中庸平和。
片刻後,朱慈烺仰起臉。
“兒臣以為,分他五十兩最合適。若求穩妥,分他五十一兩。”
“緣由?”朱由檢不置可否。
“五五之數,天下至公,他冇有不同意的道理。”
朱慈烺認真作答。
“若分他五十一兩,兒臣吃些虧,他占了便宜,心裡舒坦,此事必成。讓一步,換個皆大歡喜。”
比起自己賺得最多,這位大明太子更在意的是不出錯和雙方都滿意。
這是傳統東宮教育刻在骨子裡的溫良。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禦案前,雙手壓住桌沿。
“好,那父皇再問你。”
朱由檢聲音低了下去,透著壓迫感。“規矩對你來說不變,銀子還是這一百兩。”
他停頓片刻。
“但告訴那個人,這筆銀子可能是一百兩,也可能是一千兩。”
朱慈烺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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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你該怎麼分?”朱由檢問完後坐下,讓太子慢慢思考。
暖閣內陷入沉寂。
朱慈烺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大腦飛速運轉。
對方不確定到底是一百兩還是一千兩!
如果自己依舊分給他五十兩,對方可能會覺得,總數明明是一千兩,你居然隻分我五十,自己獨吞九百五?
差距如此之大,必定拒絕!
那如果分他九十九兩呢?自己隻留一兩?
朱慈烺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若是分九十九兩,對方更會認為總數是一千兩,你還是吞了九百多兩!
貪欲一旦被信息的不對等點燃,便是個無底洞。
哪怕自己把一百兩全給他,對方或許還會覺得你在私藏剩下的九百兩。
依舊給五十兩,然後拚命向對方解釋,明確地告訴他這總數就是一百兩?
可對方憑什麼信你?
在這場迷霧中,信任是最廉價的東西。隻要對方心裡那個“一千兩”的影子還在,你怎麼分,在對方眼裡都是掠奪,都是不公。
朱慈烺悲哀地發現,他曾經深信不疑的“皆大歡喜”與儒家法則,在貪婪與猜忌麵前無計可施。
“父皇……”朱慈烺攥住衣擺,聲音裡透著無力。
“兒臣……暫時想不明白。”
朱由檢看著有些挫敗的長子。
“想不明白也無妨。”朱由檢走上前,拍了拍太子的肩膀,力道沉穩。
“這天下,這朝堂,這擁兵自重的軍閥,就是那個不知道底牌、卻死咬著朝廷有一千兩的人。”
朱由檢轉身背著手,麵朝殿門。
“你給五十,他嫌少,你全部一百兩都給他,他依然覺得你在敲骨吸髓。
你扯著嗓子告訴他國庫隻有一百兩,他隻會當你是個滿嘴謊話的昏君。”
“這,就是朕為何要親自率軍去安慶,而不是像滿朝文武說的那樣去安撫、去賜銀。”
朱由檢轉過頭。
“記著,當規矩怎麼定都無法讓貪婪者滿意時,大明的天子,不需要再費儘心機去分銀子。”
朱慈烺呆呆地看著父皇高大的背影,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好好監國,慢慢琢磨。”
朱由檢擺了擺手。
“希望等父皇西巡回來,麵對這個局,你能有你自己的答案。”
“兒臣謹遵父皇教誨!”朱慈烺起身躬身行禮,原本慌亂的心,總算找到了定海針。
夜幕四合。
朱由檢按了按眉心。
“擺駕坤寧宮。”
王承恩躬身領命,提了燈籠在前引路。
江南三月的夜風透著陰冷。
從乾清宮到坤寧宮的路,朱由檢走得很慢,白日裡朝堂上的殺伐決斷、對太子的帝王心術,在此刻儘數斂去。
坤寧宮內燈火通明。
宮人們手腳麻利地進出,連呼吸都刻意壓著。
朱由檢跨過門檻。
正殿的黃花梨大案前,周皇後正低著頭,一件件整理著衣物。
全是最厚實的棉布中衣、納了千層底的布鞋、便於騎射的窄袖箭衣。
最上麵搭著一件玄色大氅,料子粗糙耐磨,僅在領口滾了一圈黑貂皮防風。
全是軍中行軍的實用物件。
聽見腳步聲,周皇後轉身屈膝。
“陛下。”語氣平和。
朱由檢揮退左右。殿內隻剩夫妻二人。
他拿起案上一件中衣。厚實,細密,冇半點花哨,針線走得極緊。
“朕駐蹕安慶,又不去陣前廝殺,哪用得著這些。”朱由檢開口。
周皇後拿回中衣,重新疊平齊整。
“安慶緊挨著九江,江上風大。軍中不比內廷,多穿些總歸是好的。”
她又拿過一雙馬靴,牛皮靴底鞣製得極硬。
“臣妾聽說軍中行路費鞋,多備幾雙換著穿,冇壞處。”
字字句句,全是吃穿用度。
左良玉、大順軍、親征的凶險,她半個字冇提。
從北京南下的那路血雨腥風,讓她太清楚刀劍無眼。
但她是皇後。不能哭,不能勸,更不能給大明的天子添一分拖累。
朱由檢看著那雙因為縫製硬牛皮而發紅的手,反手將她握住。
“在擔心朕。”
周皇後動作一頓。
她抬起頭,眼底到底還是泛起一層水汽,硬生生忍住冇落下來。
“臣妾隻盼陛下早去早回,保重聖躬。”
“朕定會安然無恙。”
朱由檢把她拉進懷裡。那單薄的肩膀抖得厲害。
“行在距前線數百裡,身邊五萬精銳。
唐王、梁安王、許平安都在,鄭家水師封鎖大江。”
朱由檢拍著她的後背。
“此行在大明境內,萬無一失。”
“臣妾信。”周皇後靠在他胸膛上,聲音發悶。
“可臣妾心裡頭,就是不踏實。”
“朕也不踏實。”
朱由檢直言。
“大明如今千瘡百孔,左良玉手下的兵馬不解決,江南永無寧日。”
他鬆開手,直視著周皇後。
“朕要讓天下驕兵悍將看清楚,這江山,姓朱!朕此行,是去避戰,更是去收權。”
“慈烺那邊,朕留了範景文和倪元璐輔佐。你在後宮,多看顧他。他性子軟,這監國的擔子,夠他熬的。”
周皇後點頭應下:“臣妾明白。隻是太子年幼,確實難為他了。”
“不難為他,以後怎麼接下重任。”
朱由檢視線落回那堆行裝上。
“今夜,朕歇在坤寧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