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當忠誠填不飽肚子

夜三更。

中軍轅門前,快步走來兩百餘人,甲胄不全,連火把也隻點著三支。

領頭的正是王體中,他滿頭是汗,連聲喘著粗氣。

“急報!韃子夜襲西門!速報將軍!”

守轅門的白旺老營親兵隊長一眼認出來人,他身旁數名親兵當即握緊長槍列開陣勢,隊長上前半步橫槍攔住去路:

“王將軍,夜半門禁森嚴,若無主帥手批字條,小人萬萬不敢放行。

您若有緊急軍情,小人遣人進帳通報將軍,請王將軍稍候!”

“通報?眼下營外潰兵四處騷動,眼看就要衝至中軍,一來一回耽誤半晌,若是主帥身陷險境,你這條性命夠抵罪嗎!”

王體中跨步上前,一把揪住對方領口,聲色凶狠,“速速開門,真鬨出大亂,拿你首級正法!”

親衛隊長並未被威勢震懾,一手握緊長槍槍杆,正要後撤半步舉槍逼退王體中,同時便要張口呼喊警哨示警。

便是這轉瞬的間隙。

王體中腋下寒光一閃,暗藏短刀橫向一劃,鮮血當即噴濺在轅門木柱之上。

餘下八名守門親兵見狀心頭巨震,下意識端起長槍結成簡易槍陣阻攔,開口大喊。

身後早已埋伏妥當的兩百餘名心腹甲士借著轅門大開的缺口蜂擁衝殺進來。

這隊親兵倉促之間無力封堵缺口,才剛交手片刻便被分割包圍,儘數倒在兵刃之下。

“分兩路,一路封鎖四麵營牆角樓,不許任何人往外傳訊,其餘人隨我直撲大帳!”

王體中沉聲喝令。

大批士卒提著刀槍向內瘋衝,沿路值守的巡夜親衛本是分小隊沿甬道輪番巡邏,彼此之間相隔數十步,冇法立刻集結。

被王體中帶的精銳一一製服。

白旺連日憂心局勢,始終和衣倚在榻上歇息,半身鐵甲未曾卸下,腰間佩劍就放在觸手可及的案頭。

外頭驟然爆發的廝殺兵刃碰撞聲、淒厲慘叫接連鑽進耳中,他幾乎瞬息驚醒,一把攥住劍柄翻身站起,高聲朝外喝喚:

“外麵何事喧嘩?”

話音未落,帳簾被人一刀劈碎。

白旺抄起刀架上的佩刀,反手劈出。第一個衝進來的叛卒被削掉半邊肩膀,慘嚎倒地。緊接著,三杆長槍同時從不同方向捅刺進來。

“王體中!”白旺借著帳外的火光,看清了那張臉。血水順著王體中的額頭往下淌,糊住了他半隻眼。

“你敢造反?!”

王體中立在帳口,提著滴血的刀。

“白將軍,幾萬人要活命。”

“活命?”白旺揮刀蕩開槍頭,大步逼上。

“陛下的江山冇了,你的命就金貴了?!當年在荊襄吃草根咽觀音土的日子,你全忘了?”

“冇忘。”王體中聲音出奇地平靜。

“正因為冇忘,我才不想再帶弟兄們去啃樹皮。”

白旺嘴唇哆嗦,喉嚨裡爆出一聲怒吼,和身撲上,刀鋒直取王體中麵門。

這一刀隻差半尺。

側後方兩把鋼刀同時落下。一刀劈入白旺的後背甲葉,另一刀狠狠剁在他握刀的右腕上。

半截手掌連著佩刀一同砸向地麵。

長槍順勢摜入胸膛。

白旺仰麵栽倒,重重壓在案桌旁的一堆圖冊上,他沾滿鮮血的左手胡亂抓取,緊緊攥住了那張湖廣輿圖。

眼底的神采徹底渙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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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帳內外安靜下來,隻剩火把燃燒的剝啄聲。

王體中靜靜看了一會兒地上的屍首。他彎下腰,掰開白旺僵硬的手指,摳出那張皺巴巴的輿圖,隨手扔進一旁的火盆裡。

“出去辦事。”

天邊泛起一抹灰白。

老營那頭驚覺生變,聚起兩三百人舉著火把往中軍衝。

王體中早有籌謀,四門守將半夜就換成了他的人;府庫與軍械庫前,兩千叛軍披甲列陣。

衝過來的老營兵撞上黑壓壓的槍陣,登時潰散。

幾名把總見大勢已去,砍開東門門栓,帶著幾十名親隨縱馬逃走。

天光大亮。

州衙正階之上設了長案,案上正中赫然擺著白旺的果毅將軍銀印,旁側是那顆尚帶血汙的首級。

王體中手按刀柄立在案前,階下全站著各營將佐,四下裡甲士環立,刀槍映著晨光,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昨夜之事,今日我必須當眾說清。”

王體重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沉重。

“白旺私通建虜,暗遣心腹出城與清軍約降,要將我五萬將士儘數當作投獻之禮,換他自己的頂戴前程。事起倉促,我已奉軍法將其就地正法。”

階下鴉雀無聲。

前排老營諸將個個攥緊了腰間刀柄,目光釘在那顆首級上,胸膛起伏劇烈。

冇人真信這套說辭。

可所有人心裡都雪亮:四門守軍連夜換成王體中一係,州倉、軍械庫全被他的人把控,連各家將官的隨軍家眷都在州城之內。

主帥已死,群龍無首,此刻跳出來,不過是白白送命。

王體中將眾人神色儘收眼底,往前踏了一步,語氣放緩:

“我知道諸位心中存疑。今日我王某人對各位兄弟立誓。”

“首先,各營建製分毫不動,一兵一卒不拆、不調、不混編。在座諸位官職照舊,各領本部,不換將、不撤人。

最重要的是糧餉從此放開!即日起,各營就地下鄉籌糧,所得儘數歸本營支配,一概不用上繳中軍。”

話音落下,階下先是短暫的沉寂,隨即響起細碎的騷動。

前排將官尚在權衡利弊,後排圍觀的士卒、輔兵卻先動了心。

這些人多是湖廣本地招募的農戶,冇見過大順天子的威風,也不懂什麼逐鹿天下,隻知道白旺治軍嚴苛,劫掠鄉裡素來按軍法處置,連日缺糧早已餓得麵有菜色。

“……不上繳?真的假的?”

“聽清楚了,誰征的誰吃。”

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原本因恐懼往後縮的兵卒,紛紛踮起腳往階上望,眼裡的懼意漸漸換成了亮色。

王體中掃過臺下一片片抬起來的臉,終於鬆開了按在刀柄上的手,最後補了最實在的一句:

“今日,各營午前持營牌至州倉,統一領取三日口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前排臉色最難看的幾名老營偏將,語氣平淡卻帶著威壓:

“各歸本營整肅,不許私相串聯。敢有造謠生事、煽動嘩變者,以白旺同黨論處。”

人群漸漸散去。

午後,興國州城牆換了守軍,糧倉門前排起長龍。

城頭那麵大順的龍旗,依舊掛在原處。

風吹過,卷起破敗的旗角。士卒蹲在城牆根下狼吞虎咽。滿城再冇一個人抬頭看它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