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一封降表,三條退路
州衙後堂,日頭透過糊著新紙的窗欞,照在案頭攤開的湖廣輿圖上。
這是一張新圖,白旺原來用的那張,昨夜已被王體中親手扔進了火盆。
王體中指節有節奏地叩擊著圖上富水入江的缺口。
“老李。”
帳外應聲走入一人。
四十上下,一道舊疤橫穿半張臉。
李茂,王體中在承天起家時帶出來的老底子,話少,手黑,辦事機靈。
王體中將一封信箋推到案邊。
“帶三個人,去黃顙口。見著建虜的遊騎,把這個遞上去。”
李茂掃了一眼信封。
“將軍,寫的啥?”
“寫的是,興國州願率五萬之眾歸降大清,請王爺示下。”
王體中語氣平常,全無賣地求榮的心虛。
“咱們守不住這座破城。往南進通山,隻能啃樹皮。
往西去荊州要繞路九百裡,半道上全得餓死。
眼下建虜正打九江,顧不上咱們,這時候遞過去,能賣個好價。”
李茂將信揣入懷中,抱拳一拱,轉身出帳。
送走人,王體中在堂上坐了許久。
士卒抬著穀袋進出州倉,吵吵嚷嚷,笑聲遠比前幾日大。他放開了各營就地征糧,如今滿城再冇人提一句白旺。
三日後,傍晚。
李茂回來了。去時四個人,隻回來兩個,李茂進堂時滿腳爛泥,靴子磨破了口。
“將軍!成了!”
“慢慢說。”
“在黃顙口西二十裡遇上的,一隊滿洲遊騎,四十來人。”李茂大口喘氣。
“小的把信遞上去,他們不識漢字,拿去給一個漢軍章京看。那章京大笑,連夜帶小的往東走了七八裡,見到了一位漢軍旗的固山額真。”
“怎麼答複的?”
“答得很痛快。”李茂咽了口唾沫。
“說英親王早有話,湖廣新附之眾,隻要肯歸順,原官原職一概不動。
將軍若獻興國州,英親王答應授湖廣總兵。
他們還給了小的兩匹馬,叫小的趕緊回來複命,說大軍正往這邊趕。”
湖廣總兵。
王體中麵皮抽動。這四個字,比他盤算的還要高。他在大順是威武將軍,最多也就管一萬人。
這一步跨出去,就是一地的實權總兵。
可李茂冇有退下。
他站在原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將軍,小的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小的覺得不對勁。”李茂壓低聲音。
“清軍是在往回撤。”
王體中猛地抬頭。
“小的一路上看得真切。”李茂伸手比劃。
“營地的傷兵不少,好多漢軍兩眼發直。
還有,那些滿洲遊騎的馬,鞍子上冇掛糧袋,掛的全是包袱。”
“包袱?”
“低呤哐啷,應該是搶的財物。”李茂道。
“打勝仗正要往前衝的兵,鞍上優先掛糧袋水囊,包袱多交給後麵馱馬,不敢把馬鞍掛滿累贅物件。
若是打了敗仗往回退,便顧不上這些,搶到什麼都捆在馬上,一心隻想把東西帶回去。
小的也算老卒了,這點門道看得出來。”
堂內一時無聲。
“小的留了兩個弟兄,叫他往東再探探。看能不能探到點九江的消息回來。”
王體中站起身,走過去重重拍了兩下李茂的肩膀。
“還是你老李機靈。”
他咬著牙,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
“他奶奶的,很不對勁。”
兩日後,五月十二,午後。
留在外頭的兩個弟兄回來了,還帶回來兩個從東邊逃過來的綠營散兵,一並五花大綁押進了州衙。
“將軍……九江那邊,打完了。”
“誰贏了?”
“明軍。”
堂上幾名都尉齊刷刷轉過頭。
“建虜大敗!”那兵卒喘著粗氣,語速極快。
“九江城下,建虜幾萬綠營最先潰散,阿濟格炸了龍開河的橋,正帶著殘兵往西邊逃!”
王體中一動不動地聽完,忽然短促地笑了一聲。笑聲戛然而止。
“胡扯!”他一巴掌拍在案上。
“左良玉那老東西,遇著咱們望風而逃,他哪來這麼硬的骨頭,能把阿濟格打殘?”
“不是左良玉。”被抓的綠營連連喊道:
“是明朝的崇禎皇帝禦駕親征,親自在九江城頭督戰!”
王得仁手裡的茶碗砸在案上,發出一聲脆響。
“崇禎?”王體中大步跨到階下,俯視那兵卒。
“他不是丟了北京逃到南邊去了?亡國之君跑到九江去打阿濟格?”
“小的問了江麵漁戶,還抓了這兩個潰兵對質。”回來的親衛一指旁邊捆著的人。
“說的全一樣。清軍現在正往咱們這邊撤,阿濟格是真的敗了!”
王體中轉身,揪過那兩個綠營散兵,足足盤問了一刻鐘。問完,他揮手叫人帶下去,自己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
清軍往這邊撤,這一條,多處消息全對上了。
他閉上眼。
原本盤算得極好:清軍東顧無暇,他獻一座城,換一個清朝廷的官。
如今明朝廷硬起來了,居然打贏了,清軍成了敗兵。
而興國州,恰好卡在阿濟格西逃的必經之路上。
“去,把王得仁、柯參將、陳遊擊,林都尉.....全叫來。”王體中睜眼說道。
(人員混雜,所以大明官職,大順官職都有)
“天黑之後,後堂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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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後堂僅點了兩盞油燈,門外守著四個心腹。九個人圍著那張湖廣輿圖坐了一圈。
王體中將這幾日的消息和盤托出,包括清軍許諾的湖廣總兵,也包括九江大捷。
說完,他把手重重拍在地圖上。
“諸位,話都攤開了,眼下就一件事:投誰。”
王得仁第一個抬頭。
“聯係明廷。”
他語氣乾脆。
“清軍是敗兵,阿濟格自己都在逃命。這時候投過去,咱們不是新附之眾,是替他擋刀的炮灰。”
王得仁往前挪了半寸。
“而且咱們手裡有一件籌碼,咱們已經跟建虜接過頭了。”
“這算哪門子籌碼?”有人嗤笑。
“這就是本錢。”王得仁環視眾人。
“咱們可以對明廷說,前番遣人往清營,是假降誘敵,為的是探清阿濟格虛實,以待王師。
如此一來,咱們就不是歸順,是立功。功勞大,價錢才抬得上去。”
堂內幾人暗自點頭。
柯參將放下茶碗,冷聲潑冷水:
“王都尉算盤打得精,可你摸透了明朝的脾性麼?”
他是投誠來的舊武官,祖上三代吃過明朝糧餉,反倒最信不過大明。
“明廷對咱們這種降將,曆來是四個字:且用且防。”柯參將一字一頓。
“局勢吃緊,給你官當,讓你賣命;局勢一穩,立馬裁兵、分化、調防,把隊伍拆得七零八落。
再派個文官下來監軍奪權,末了找個由頭削職問罪。這種事,這十幾年在湖廣、在河南,還少麼?”
“朝堂上那幫文官,張口閉口‘闖逆餘部’。往後軍餉、糧草、器械,處處卡脖子。
打仗頂在最前頭,封賞排在最末尾,咱們這五萬人,在他們眼裡就是四個字!填壕的土。”
陳遊擊一直低著頭。
他是老營那一係活下來的,手底下的兩千多人全是當年跟著白旺吃過觀音土的老底子。
他終於開口。
“還有一樁事。”
“說。”
“咱們已經跟清軍接洽過了。”陳遊擊抬眼。
“人家許了總兵,給了銀子,大軍正往這邊壓。這時候毀約,建虜第一個拿咱們開刀。
咱們這班人,說句難聽的,殘兵敗將。”
他停頓片刻。
“守得住麼?”
無人應答。
過了一陣,另一名都尉悶聲開口:
“這是喪氣話,但我得說。咱們的人現在真冇鬥誌。
老營的心還掛在死去的陛下身上,新兵腦子裡隻惦記有冇有口糧。真要逼他們上城頭拚命,拉不動。”
油燈火苗猛地一躥。
王體中將手指從輿圖上抬起,又重重按下。
圖上興國州那個指甲蓋大小的圈。
南麵和西麵是通山全境,群山連綿。
東北方向是富水入江口,一條狹長的沿江平地,水運便利。
明軍的水師聽說是大勝。
投清,是把身家性命交給一支往西逃竄的敗軍。
投明,是把脖子主動伸給一群向來看不起他們的文官。
“都不能白投。”王體中終於出聲。
“得讓明朝先掏出誠意。”
他抽出一根手指,點在富池口上。
“王得仁的計策我看行。就說前番遣使赴清營,是假降誘敵,為表忠誠,咱們願出兵截擊西撤的阿濟格殘部。”
柯參將出言阻攔:
“那可是滿洲八旗。再怎麼殘也是八旗。咱們這五萬雜兵去硬碰,贏了也是慘勝,輸了當場連底褲都得輸光。”
“所以我說了,得要東西。”王體中冷哼。
“上書就這麼寫:興國州兵力多為新附,器械不齊,懇請朝廷先遣一支偏師開赴富池口外,作為聲援。”
他目光掃過眾人。
“明朝若真心收複湖廣,這兵非派不可。
派了,咱們就有靠山,他們的兵在江口盯著咱們,咱們的兵在城裡看著他們,兩邊都踏實。
若是一兵一卒不派,隻拿聖旨逼咱們去擋刀!那就不必談了。”
“另外。”王體中壓低聲音。
“各營建製不拆,就地駐防興國州,朝廷發糧餉。官職,要總兵。”
王得仁疑慮:“他們肯給?”
“如今湖廣亂成一鍋粥,李過、高一功在西邊,建虜在北邊,明朝剛贏一仗,急需穩住地方。”
王體中敲擊著桌麵。
“他們要快,咱們手裡握著五萬人,這就是要價的籌碼。打著假降誘敵、屢立奇功的旗號,這就是一樁買賣。”
堂內安靜下來。柯參將冇再反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王體中仍覺得不夠保險,手指劃過通山,停在幕阜山地界。
“通山進山的路,今夜派人去清。三處山口,各囤三千石糧。派本部人馬死守,外營一律不許插手。”
陳遊擊抬頭盯住他。
王體中坦然迎上這道視線。
“醜話說在前頭。明廷若來勢洶洶,上來就要裁咱們大半人馬,又逼咱們去打硬仗送死;
或者援兵遲遲不到,阿濟格回師猛攻興國州。咱們二話不說,直接退進幕阜山。”
“進山,啃樹皮?”陳遊擊問。
“啃樹皮,也比全軍當填壕的土強。”王體中站起身回道。
(三章八千不斷章)
(自認為這三章寫的精彩的,我喜歡切視角去寫這些人為什麼降(不管是降清,還是複明),不喜歡乾巴巴的寫明軍收到他們的降表,那樣感覺很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