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撿漏方為立身王道

富水東岸。

王得仁率領的一萬兵馬在泥濘中跋涉。

隊伍拉出數裡長,核心是三千老營精銳,內含一千馬兵。為搶占富池鎮外圍的險要地勢,王得仁下令馬軍脫離大隊,先行前出卡住官道兩側的隘口與土圩。

“快點!都給老子拔開腿!”

前鋒營都尉騎在馬上,馬鞭抽得劈啪作響。

“搶下前麵的土圩子,生火造飯!”

話音未落,腳下的爛泥地傳來沉悶的震顫。

水窪裡蕩起圈圈細碎的微波。

都尉猛地偏頭,盯向西麵曠野。

地平線儘頭,一片紅色的騎影席卷而來。

“敵襲——是建虜的馬軍!”

老卒淒厲的嘶吼劃破陰雨。

來得太快。

門圖哈率領的一千滿洲紅甲巴牙喇,全員未著重甲。

一人雙馬,輕弓快馬,直直捅向明軍尚未展開的行軍長龍。

“列陣!長矛手頂上去!”都尉聲嘶力竭。

遲了。

流賊出身的步卒本就疏於陣型操練,平原上猝然遭遇滿洲精銳突襲,恐慌當場炸營。

距離五十步。

一千紅甲在馬背上張弓搭箭。一輪密集的輕箭潑灑進明軍陣中。

前排士卒接連栽倒,慘叫聲被馬蹄聲蓋過。

清軍騎兵收弓,拔刀。借著戰馬強大的衝擊力,毫無阻滯地撞入人群。

門圖哈縱馬掠過,長刀順勢一抹。

一顆明軍士卒的腦袋衝天飛起,斷頸處噴出數尺高的血柱。

一千紅甲根本不作停留,不理會兩翼潰散的逃兵,隻管沿著官道一路向前鑿穿。

硬生生將明軍的隊伍從正中間撕開一道血胡同。

殘肢在泥漿中翻滾,無頭屍體接二連三撲倒。短短一炷香,側翼被衝得七零八落,死傷千餘。

“頂上去!騎兵給老子頂上去!”

壓陣的王得仁急令麾下老營出擊救援。

門圖哈在馬背上勒轉馬頭,掃了一眼遠處才開始集結的明軍騎兵。

“王爺有令,不可戀戰!撤!”

一聲厲嘯。一千紅甲絲毫不亂,兜轉馬頭,在明軍潰陣邊緣擦出一道弧線,絕塵撤走。

隻留下一地狼藉。

王得仁緊緊拽著韁繩,盯著滿地哀嚎的傷兵和彙聚成窪的血水,後背早被冷汗溻透。

“這幫韃子,他奶奶的……”

他咽了口唾沫,扭頭衝著親兵咆哮:“快!把這裡的情況,即刻報給王將軍!”

興國州城牆。

王體中雙手按著濕滑的城垛,臉色鐵青。

城外四鄉八鎮,濃煙直衝雲霄。

火光在陰霾下分外紮眼,淒厲的哭喊聲若有似無地順著風飄上城頭。

阿濟格不攻城,把邪火全撒在了興國州外圍的村落上。

一騎快馬衝到城下。

騎士仰頭嘶吼:

“王得仁將軍急報!偏師在富池鎮外圍遭遇建虜輕騎突襲,折損千餘兄弟!建虜未曾戀戰,已向西退去!”

一炷香後,城牆上。

柯參將臉色煞白,湊上前壓低嗓門:

“將軍,您瞧瞧,這就是滿洲八旗!敗軍之將尚且如此凶悍,阿濟格大軍真壓過來,咱們這座破城拿什麼守?外麵的村鎮燒就燒了,隻要保住咱們手裡的兵……”

“閉上你的臭嘴!”

王體中猛地轉身,一把揪住柯參將的後脖領,直接將他推到城垛前。

“老王,你這是乾什麼!”柯參將一把推開王體中的手。

“放你娘的屁!”

王體中轉身麵向守城的將士,他一指城外衝天的濃煙,聲嘶力竭地怒喝。

“朝廷待我等不薄,聖旨剛下,皇恩浩蕩!

建虜屠戮我大明百姓,毀我田舍,簡直禽獸不如!”

“我等身為大明朝的武將,焉能縮在城裡裝王八!”

王體中一指柯參將。

“再敢妖言惑眾亂我軍心!再有避戰怯敵之言,老子先拿你的腦袋祭旗!”

柯參將臉上先是疑惑,隨後明白這老王八是在做戲?冷哼一聲,不跟他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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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體中轉身麵向全城守軍,拔高音調:

“傳將令!全城戒嚴!四門增派兵馬,戰鼓擂起來!城頭的火炮全填上實心彈,給老子放!”

轟!轟!轟!

興國州城頭炮聲隆隆,硝煙彌漫。

激昂的戰鼓聲響徹雲霄,城牆上密密麻麻站滿了持戈披甲的士卒,一副隨時開城門決一死戰的架勢。

這番做派,王體中算盤打得極精。

其一,給城內軍民看,穩住人心。其二,給城外冇走遠的清軍看,告訴他們城防堅固趕緊滾。

其三,做給暗中觀察的明軍細作和富池口的水師看,證明他王體中絕無畏戰之心。

戰鼓斷斷續續敲了足足一天。

次日,斥候飛馬回報。

“建虜大股主力已全部過境,西竄而去!後方隻留有零星掉隊的散兵和被遺棄的輜重!”

王體中眼底閃過精光。

“該咱們拔毛了!”

他回身點了一名心腹都尉。

“你,帶一千老營騎兵出城!遠遠尾隨建虜後衛!”

王體中湊近都尉,聲音壓到最低,透著陰狠:

“記住,隻打落水狗!專門挑那些掉隊的傷兵、落單的綠營散卒,還有被丟下的輜重營下手!割了首級立刻走!”

“若是發現建虜有回頭整隊的跡象,哪怕隻有一個牛錄,也立刻給老子掉頭跑,絕不許戀戰!

誰敢真去拚命,老子要他的腦袋!”

都尉咧嘴一笑:“末將明白!”

沉重的城門緩緩推開。一千騎兵宛如嗅到血腥味的豺狼,呼嘯出城,沿著滿地狼藉的官道向西追去。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收割。

清軍沿途遺棄了不少走不動的綠營步卒和傷重哀嚎的滿洲甲兵。

興國州的騎兵根本不接陣,遇上零散的敵兵便一擁而上,一刀剁下腦袋拴在馬脖子上。

途中,幾名斷後的滿洲撥什庫集結了幾十騎,作勢欲回衝。

興國州這千把騎兵連半點猶豫都冇有,齊刷刷一撥馬頭,狂奔而回。

直到黃昏時分,騎兵才滿載著幾百顆首級得勝還城。

仗打完,清軍也走遠了。王體中的戲,才唱到高潮。

城外火勢漸小,焦土之上滿目瘡痍。

王體中披掛整齊,親自帶著大批士卒出城。

“把幸存的鄉親們都攙扶進城!州倉開倉,架鍋熬粥,不得讓一個百姓餓死在城外!”

“帶人去掩埋罹難百姓的屍骨!撲滅餘火,清點各村鎮被燒毀的房屋田禾!”

王體中踩在泥水裡,雙手拉起一名滿臉黑灰的流民老者。

他撲通一聲單膝跪在爛泥中,仰天長歎,滿臉悲憤。

引得周圍百姓連連磕頭,高呼“青天大老爺”。

出兵擊退建虜,安撫地方,收攏流民,守住大明疆土。

這“保境安民”的政績,算是做實了。

入夜,州衙後堂燈火通明。

幾名書辦趴在案頭奮筆疾書。王體中背著手,慢條斯理地口述奏疏。

“寫。就說建虜大股西竄,勢如瘋狗。

臣王體中率部於興國州境奮力截殺,血戰數場,將士用命,陣斬虜兵數百,奪回輜重無算。大破虜軍後衛!”

王體中頓了頓,語氣轉為沉重。

“再寫。虜勢凶悍,臣之偏師為了阻截建虜,死傷慘重,折損千餘精銳。建虜報複,城外百姓罹難甚重,十室九空。

如今州城糧草告罄,火藥斷絕,將士們餓著肚子駐守城池。”

“臣誓死堅守興國,阻虜西犯,伏望朝廷垂憐,速發糧餉、火器,以賑濟災民,固守邊防。”

書辦吹乾墨跡,恭敬呈上。

王體中掃了一眼,蓋上大印。

“李茂!”

“小的在!”

“你親自帶人,把這封奏疏,連同今日割回來的那幾百顆首級,連夜送去富池口明軍水師,呈給鄭參將,請他務必代為轉奏九江行在!”

(依舊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