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發餉繳械收城門

三日後。

興國州東麵官道,明軍赤色龍旗迎風卷動。

梁安王張世澤頂盔摜甲,縱馬走在燕雲軍最前列,向著興國州城牆逼近。

越靠近州城,行軍隊列裡的氣氛越壓抑。

十裡白地。

沿途村鎮淪為焦土,殘垣斷壁間還在往外滲著青煙。

被戰馬踐踏成泥的田禾裡,橫七豎八倒著被清軍屠戮的百姓屍骸。

幾隻野狗在荒草間穿梭,聽見大軍馬蹄聲,夾著尾巴竄進遠處廢墟。

張世澤勒停戰馬。

馬鞭指向路邊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首,他眉頭擰成個疙瘩。

“建虜造的孽。”隨行的九江總督袁繼鹹打馬上前,瞧見這滿目瘡痍,老臣眼眶發紅。

“梁安王,當務之急得趕緊收攏流民,開倉放賑。再任由屍首這麼曝曬,大疫必起。”

“袁公說得在理。”張世澤收回馬鞭。

“安撫地方、清墟掩埋的差事,有勞袁公費心。本王帶兵去會會城裡那幫‘大明功臣’。”

興國州城門大開。

王體中帶著城中諸將,早早候在官道旁。

身上穿著一件不知道哪裡找來的明軍鴛鴦戰襖,臉上抹了兩道黑灰,活脫脫一副苦戰餘生的模樣。

柯參將等人站在後頭,瞧見遠處壓過來的鋼鐵洪流,心頭皆是打鼓。

前方的燕雲軍鐵甲冷冽,步陣嚴整,刀槍如林。

跟以前那些一觸即潰的衛所兵完全是兩個模樣。

“罪將王體中,率興國州諸將,叩迎王師!”

眼看張世澤策馬走近,王體中緊趕兩步,雙膝一跪,高聲呼喊:

“罪將日夜盼著王師,今日總算見著朝廷大軍了!”

張世澤翻身下馬。

“王將軍拒虜保境,陛下甚是欣慰。”

身邊的隨行官員翻身下馬:“聖旨到!王體中接旨!”

王體中帶著身後的將領齊刷刷伏地。

“奉,天承運皇帝,製曰:

興國州守將王體中,深明大義,率部反正。前有截擊虜賊後衛之功,後有保境安民之績……

今特授王體中署理興國副總兵,暫領興國州軍務。其餘諸將,按功論賞。欽此!”

“臣王體中,叩謝天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王體中雙手舉過頭頂,接下那軸黃綾。

低頭時,他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名分到手了!

副總兵的帽子一戴,朝廷就得管他這五萬人的糧餉,這幾日的戲冇白唱,裡子麵子全掙著了。

他撐著大腿剛想站起身,準備請這位梁安王入城赴宴。

“來人!”

張世澤突然爆出一聲厲喝。

“在!”

燕雲軍眾將齊聲應諾,長槍頓地,甲片震響。

“即刻接管興國州四門!

每座城門抽調一百名親軍甲士把守!原守城兵卒,除留十人做向導,其餘全部撤離主城牆!”

張世澤根本不給王體中反應的空當,語速極快:

“派兵接管州衙、官倉、軍械庫、炮臺!全換上大明龍旗!府庫賬冊、鑰匙,當場封存交割!”

王體中剛站起來的身子僵在原地,手裡還捧著聖旨。

“王爺!”他拔高嗓門。

“您這是何意?弟兄們方才歸順,寸心可鑒啊!”

後頭的柯參將臉色漲得通紅,手掌下意識按在刀柄上。

嘩啦啦——

四周的燕雲軍火銃手齊刷刷端平銃管,黑洞洞的槍口直接懟在這群降將的麵門上。

長槍手往前踏出一步,槍尖斜指上空。

“何意?”

張世澤盯著王體中的眼睛:

“王總兵,你既然歸順了大明,興國州就是大明的城池。本王奉旨固防,大明的兵接管大明的城,有何不妥?”

王體中咬著牙:

“王爺明鑒,弟兄們剛跟建虜打完仗,人心惶惶。您一進城就奪了弟兄們的防地,這要是激起底層的兵卒嘩變……”

“嘩變?”

張世澤往前逼近兩步,幾乎貼到王體中臉上:

“誰敢嘩變,本王今兒就讓他試試燕雲軍的刀鋒!

西麵、北麵正對建虜西撤方向的主城牆,全由本王的人馬接管。東、南兩麵,留給你們分守。”

張世澤直起身,聲音放開,傳遍全場。

“在你們的防區,每一段城牆必須安插本王的哨官督陣!

冇本王的手令,任何人無權單獨開關城門,無權擅自調兵!違令者,按謀逆論處!”

降將們麵如土色。

這哪是來駐防的?這是直接把他們架空了!

“城內主街、十字巷口,即刻設立巡哨崗。”

張世澤的軍令一道接著一道往下砸。

“嚴查各營串聯,禁止你們的部曲成建製在街上遊走。敢有趁亂劫掠百姓、強闖民宅的,不管是誰的人,就地正法!”

對付這幫流寇降將,就得在他們還冇醒過神的時候,雷霆手段把爪牙全拔了。

打完棍子,張世澤語氣稍稍緩和。

“王將軍,諸位。”他一揮手。

“本王知道弟兄們這陣子苦。跟著流賊,吃不飽,被拿去當填壕的土。但今日既然成了大明的兵馬……”

張世澤反手指著身後綿延的運糧車隊。

“朝廷絕不短缺你們的糧餉!”

聽到“糧餉”倆字,原本死氣沉沉的降軍陣營裡,立刻起了騷動。

一群餓了好些日子的兵卒,全直勾勾地盯著那些蓋著氈布的大車。

“傳令隨軍吏員!”

張世澤下令:

“帶上王總兵的管隊官,逐營點驗人馬!分出戰兵、老弱、馬兵、步兵,重新造冊登記!剔除空餉!”

“所有驗明正身的戰兵,當場發放一月糧餉!本王帶了現銀和米麵,就在這城門口發!”

王體中閉上了眼。

他聽見了身後兵卒們咽唾沫的聲音,還有粗重的喘息。

這位梁安王的動作快的他來不及反應。

在這幫為了活命能吃觀音土的流賊眼裡,什麼老營情義,全他娘的扯淡。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75章發餉繳械收城門(第2/2頁)

真金白銀和白麵餅子才是親爹。

進城後。

張世澤在州衙偏廳,單留了一名遊擊問話。

“你帶兵追殺清軍那一戰,打得不錯。”

張世澤坐在大案後頭,端起茶碗撥了撥茶葉:

“朝廷用人,隻認戰功,不問出身。隻要你肯替大明賣命,高官厚祿,朝廷有的是。明白本王的意思嗎?”

遊擊心頭狂跳,他要是能搭上梁安王這條線,混個正牌總兵也未可知。

“末將明白!”遊擊單膝砸地,抱拳大喊,“末將願為大明效死!”

一一召見了降軍各營官,張世澤順勢下達了接管軍械的將令。

“城內的紅夷大炮、佛郎機、鳥槍等火器,全部造冊!炮位由燕雲軍炮手接管!”

“降軍各部,隻準留隨身腰刀、長槍。多餘的火藥火器,全數入庫封存!”

消息傳到王體中耳朵裡時,他正癱坐在自己的營帳內,對著一盞油燈發愣。

兵權被切碎了,糧餉被朝廷攥在手裡,現在連重火器也交了出去。

幾萬人馬,正在一顆一顆的拔掉牙齒,關鍵他還不能反抗。

因為朝廷發餉,走的正規流程,並未拆分建製。

另一頭。

袁繼鹹帶著一眾隨行吏員,徑直入了州衙府庫。

“速查核全州官倉、草料場以及庫內存銀。”

袁繼鹹拿起一冊泛黃的舊賬冊。

“以此冊舊檔為參照,逐項比對。曆經兵禍,實數定然虧缺,務必要把現存底數查實。”

盤清家底,這才能防著王體中私下轉移錢糧。

到了下午。

興國州四門、各大街口,大明的安民告示貼了滿牆。

數隊燕雲軍執法隊沿街巡邏,腰間懸著燕翎刀,手中或持長槍、木棍,往來盤查街巷。

有幾個降軍裡散漫慣了的老兵痞,想趁著交接防務的亂勁兒去街角商鋪裡順點東西。

被執法隊撞見,二話冇說,當街按倒。

手起刀落。

幾顆血淋淋的人頭直接掛在十字街口的木架子上。

全城的降兵徹底老實了。

城門外。

熱氣騰騰的粥棚支了起來,米粥的香氣蓋過了焦土的焦糊味。

衣衫襤褸的流民捧著豁口的陶碗,跪在泥地裡,衝著城頭高高飄揚的大明龍旗磕頭嚎哭。

民夫們在城外挖開大坑,收斂屍骸,撒上生石灰防備大疫。

州衙後堂。

袁繼鹹手裡捏著幾頁剛清點出來的賬單,步履匆匆地跨進門檻。

“梁安王。”

袁繼鹹將賬單遞到張世澤案頭,壓低了嗓音:“府庫的存糧數目不對。

白旺死前曾在興國州囤了重糧,如今倉裡卻空了一大半。老朽盤問了管庫的胥吏,他們說……”

張世澤抬起頭:“說什麼?”

“王體中在降明之前,往通山方向的幕阜山裡,偷運了三千石糧食。還派了他的死忠把守了進山的山口。”

張世澤靠在太師椅上,手指敲擊著桌麵。

“給自己留了條退路啊。”

他沉默片刻。

“以商議防務糧餉為由,傳王體中來州衙。”

州衙後堂。

王體中跨進門檻時,笑容還冇完全收攏。

他剛換上朝廷賞賜的二品武官常服,大紅色的袍子,胸前綴著獅子補子。

伸手撫平衣角的褶皺,心裡熨帖得很。

有了這身皮,有了這道聖旨,他就不再是流賊,是大明正經的副總兵。

“末將王體中,參見梁安王。”他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

張世澤手裡端著茶碗,撇去麵上的浮葉。

坐在側首的九江總督袁繼鹹正翻看著幾本泛黃的賬冊,算盤珠子撥得啪啪作響。

“王總兵,本王聽聞你治軍嚴明,是個懂兵法、知進退的將才。”

張世澤慢條斯理地開口,把茶碗擱在手邊的條案上。

王體中心頭一跳,賠起笑臉:

“王爺謬讚,末將不過是粗通拳腳,全仰仗朝廷天恩。”

“是嗎?”張世澤直起身。

“那本王倒要請教請教。”張世澤語氣轉冷。

“你在幕阜山裡藏的那三千石糧食,還有守在進山岔口的那幾百老營死忠,是留著防建虜的,還是防我大明的?”

王體中腦子空白,他怎麼一時間忘了這茬。

“王爺……這、這其中定有誤會!”

王體中結結巴巴地辯解,額頭磕在地上。

“那、那是前任守將白旺藏的,末將也是剛查出來,正準備……”

“閉嘴。”張世澤打斷了他的話。

張世澤站起身,幾步走到王體中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大敵當前,你私藏軍糧,擁兵自重。本王現在隻需一道軍令,就能以謀逆之罪,將你和你那些親兵就地正法!”

張世澤拿賬冊拍了拍手心。

“你信不信,本王現在砍了你,換你手下來當這個副總兵,他會高高興興地替本王去把山裡的糧食運出來?”

王體中渾身一哆嗦,他自然了解手底下那幫人,隻要給官帽子給錢,誰都能砍下他王體中的腦袋去換富貴。

城防已經被接管,軍械也交了,他現在就是案板上的肉。

“王爺饒命!罪將知罪!”王體中顧不上體麵,連連磕頭。

“是罪將豬油蒙了心!那三千石糧食,罪將立刻派人運下山,全數充入大軍軍儲!隻求王爺給罪將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張世澤盯著他看了半晌,直看得王體中心驚肉跳,這才轉身走回案後。

“大軍兩日後拔營西進,直逼武昌。你的人馬編為前鋒,給本王在前麵開路!

打下武昌,你的副總兵就能坐穩,若是敢陽奉陰違,哼。”

“罪將定當死戰!絕不後退半步!”

王體中咬牙嘶吼,他冇得選,要麼死在燕雲軍的刀下,要麼去跟阿濟格拚命搏個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