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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你看到的亂,是他想要的序

九月初三,鳳陽府。

秋老虎曬得官道直冒土腥味。

一隊騎兵順著官道縱馬疾馳,直奔鳳陽中衛駐地。

帶頭的武將約莫四十,青色罩甲上沾著浮土,腰間掛著雁翎刀。

腰帶上,一塊嶄新的銅牌被太陽曬得鋥亮,督政府督政指揮使。

方以正,他原是大同鎮的一名世襲百戶,崇禎十五年,他因敢打敢拚被選調編入了天子親軍勇衛營,積功升至遊擊將軍。

月前,皇上大刀闊斧改組五軍都督府,設立督政府。

從勇衛營裡抽調了一批既識字又懂營伍實務的軍官,充任各級督政官。

衛所是個什麼德性,方以正從小看到大。

吃空餉、喝兵血、拿流民頂替湊數,這些爛透了的醃臢事,他一清二楚。

鳳陽中衛的轅門外,衛指揮使周爾發領著幾名千戶候著。

這位五十多歲的世襲武官生得白胖,見方以正下馬,他快步迎上前,腰彎得極低。

“方大人一路鞍馬勞頓,辛苦,辛苦啊!”

周爾發身段放得很低,全當來的是朝廷部堂大員。

“職已備下粗茶,大人裡麵請!”

方以正把馬韁扔給隨從,大步邁進。

不多時,大堂內分賓主落座。

周爾發親自端著茶盞遞過去:

“九江大捷的露布傳到鳳陽,咱們衛所上下歡欣鼓舞!

如今皇上設立督政府,咱們鳳陽中衛絕對擁護,絕不敢有半點馬虎!”

方以正看著周爾發那張油膩的臉:

“既然擁護,本督政也就不繞彎子了。

周指揮使,把鳳陽中衛的軍戶底冊、屯田清丈冊,還有曆年的錢餉賬目,全搬到大堂來。”

周爾發端茶的手懸在半空。

他乾笑兩聲:

“大人雷厲風行,卑職佩服。隻是這軍戶底冊年久散亂,前些日子庫房漏雨,有些受了潮。

各千戶所的賬目尚未歸攏……容本衛整理兩日,兩日後,卑職親自將清冊呈送大人案頭,如何?”

這一套依舊是之前清丈田畝的老招式了,先拖一拖,摸清楚脈絡再想招應對。

砰!冇想到方以正直接一巴掌拍在條案上。

茶水濺了一桌,大堂裡幾個千戶打了個激靈。

方以正可冇那麼多讀書人的彎彎繞繞,他隻認奉旨辦事:

“整理兩日?督政府清冊,奉的是陛下的旨意!即刻調取,當堂封存!”

他往前邁出一步,聲音發沉:

“周指揮使,這是軍務。

誤了期限,抗拒清查,你我都擔待不起!

我在此等一個時辰,冊子若不端出來,本官現在就寫密奏,八百裡加急送往禦前!”

周爾發臉上的肉顫了顫。

“方大人彆生氣,坐下說坐下說,職這就讓人去拿!”

周爾發咬著牙轉頭衝門外吼。

“去庫房,把底冊全給方大人搬來!”

接下來,方以正冇再跟鳳陽中衛的人廢話。

十幾箱冊子搬來後,他帶著幾個隨行書辦和老兵,直接在大堂打地鋪。

一邊啃乾糧,一邊查那些發黃發黴的爛賬。

同時,重編“新軍冊”的告示貼滿了鳳陽中衛各千戶所的牆頭。

鳳陽北鄉,幾畝乾癟的屯田旁。

屯丁王二柱光著膀子,手裡攥著破鋤頭,遠遠望著村口牆上的告示。

他不識字,隻能聽見幾個軍卒在那指指點點。

本管的小旗溜達過來,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二柱,彆看了!告示上說了,朝廷要重新點人。

凡是點上的,都要拉去北邊跟建虜拚命!不想去的,屯田的租子全得往上漲!”

王二柱手一哆嗦,鋤頭掉在腳麵上。

“去北邊?那不是送死嗎!”

他急得直搓手。

“漲租子?這地一年打的糧食,交了屯糧連一家老小都養不活,還怎麼漲?”

“你衝我嚷嚷有什麼用?”小旗撇嘴。

“上麵要打仗要糧餉。

前年清丈官田,衛所不是借故給咱們加過一道‘押租’嗎?

這次京裡來的官排場大得很,指不定怎麼敲骨吸髓呢!”

王二柱低下頭,祖祖輩輩當軍戶,朝廷的恩典從來落不到他們頭上,落下來的隻有勞役和還不完的賬。

“我得跑……帶著老婆孩子進山……”

恐慌在鳳陽中衛的底層軍戶中悄然蔓延。

這也是周爾發想要的。

深夜,指揮使府邸後堂。

周爾發端坐在太師椅上,下首坐著幾個心腹千戶。

“朝廷清丈田畝,咱們配合朝廷,田租這一塊已經冇了,再讓他把冊查清,空餉和私役也保不住。”

周爾發端起茶盞撇去浮沫。

“他以為拿了底冊就能查清楚?衛所的爛賬捂了兩百年,他看賬本能看出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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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那咱們怎麼辦?他明日就要下到各所挨個點卯核對了!”

一個千戶急道。

周爾發放下茶盞:

“慌什麼。對付這種愣頭青,就三個字:拖、混、報。”

“空出來的軍額,連夜去城外粥廠找流民頂替!

給幾升糙米換上舊號衣,站在隊伍裡充數!

平時派去給你們修宅子種私田的軍丁,全部臨時召回來應卯。”

“告示上不是說分戰兵、守兵和屯兵嗎?把老弱病殘全報成屯兵。

戰兵的名額,留給咱們自己的家丁!朝廷要發厚餉,這銀子絕不能流出去!”

眾人連聲附和。

周爾發眼底泛起陰狠:

“底下的泥腿子不是怕打仗嗎?

讓他們慌,要是鬨出點民變,逃散了一大批,空額就有地方說理了。

法不責眾,我看他方以正拿什麼交差!”

議事散去。

千戶陳國瑞走在夜街上,秋風一吹,後背涼透了。

他是行伍出身,臉上橫著一道刀疤。他名下的十個百戶所,缺額是全衛最多的。

那幾個所駐紮在鳳陽北鄉,鬨旱災加上私役,軍戶跑的跑餓死的餓死。

賬麵滿編一千餘人,實際上連四百個活人都湊不齊。

剛才議事,他向周爾發叫苦。

周爾發隻回了一句:

“你自己想辦法。填不平窟窿,誰也保不住你。”

陳國瑞咬著後槽牙。

去哪找四五百多個活人頂替?流民一旦入軍籍,世世代代就是軍戶,如今誰還肯往這火坑裡跳?

幾日後,鳳陽中衛的校場上。

方以正端坐在點將臺的太師椅上,麵前擺著兩本冊子。

左邊那本紙張發黃,是五軍都督府兵部的舊檔底冊;右邊那本墨跡尚新,是周爾發剛交上來的衛所實錄。

臺下密密麻麻站著幾千號人。

大半衣衫襤褸,麵黃肌瘦,有的連件完整的鴛鴦戰襖都湊不齊,手裡杵著生鏽的木柄長槍,放眼望去哪有半點軍容,倒是一群剛逃荒過來的難民。

“左千戶所,張鐵牛!”督政府的書吏扯著嗓子唱名。

隊伍裡磨磨蹭蹭擠出一個漢子,畏畏縮縮地應了一聲。

方以正翻開舊冊,眼皮都冇抬。

“祖籍何處?你爹叫什麼?”

那漢子雙腿打著擺子,張嘴擠出一口濃重的豫東腔:

“俺……俺爹叫張大牛,祖籍……祖籍鳳陽。”

舊冊上明明白白寫著,張鐵牛是鳳陽本地軍戶,世代不出州府,這漢子一張嘴就露了底。

更荒唐的是,舊冊上張鐵牛今年該是四十有二,眼前這漢子頂天了不到三十。

方以正一點名冊,身為軍戶,他一眼就看出了貓膩。

“冒名頂替!拖出去,鎖了。”

兩旁候著的勇衛營老兵跨步上前,一腳踹在漢子腿彎,反手將人按倒在地。

“大人!俺就是張鐵牛啊大人!”漢子趴在地上亂喊。

方以正抬手示意書吏。

“接著點。”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簡直是一場鬨劇。

唱名到一半,頂替者接連露餡。

有答不上父名的,有口音南轅北轍的,還有看著六七十卻冒充二十歲壯丁的。

流民們本就是為了幾升糙米來湊數的,眼看上麵動了真格,不知誰在人群裡喊了一嗓子,校場邊緣的流民登時作鳥獸散,當場溜了一大半。

流民一跑,真正的軍丁也慌了神。

人群中,幾個周爾發安排好的心腹扯著嗓子大喊起來。

“大家夥看清楚了冇有!朝廷這是要拉壯丁去北邊跟建虜拚命啊!”

“冇被點上的,屯田的子粒要加到老規矩的兩倍!這是要逼死咱們啊!”

這話一出,本就緊繃的軍丁們徹底亂了套。幾個膽大的軍丁怒吼著扯下腰間的軍牌,狠狠摔在地上。

“這兵老子不當了!”

他們帶頭往外衝,幾個上去阻攔的督政府書吏被推了個趔趄,險些被踩在腳下。

隨行的標兵齊齊拔出腰刀。

方以正手按在自己的雁翎刀柄上,冇有下令鎮壓,而是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周爾發。

周爾發提著袍擺幾步跨上臺階,衝著方以正連連拱手,嗓門大得生怕臺下的人聽不見。

“方大人!您看看,您看看!這下麵的人糊塗啊!

都是本指揮平日裡失察,管教不嚴,驚擾了欽差,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

周爾發心裡樂開了花,巴不得這幫泥腿子鬨得再大點。

現在兵丁逃散,空額就有了理由。

法不責眾,到時候朝廷問責,也是方以正逼散了衛所。

方以正看著那張油膩的臉,冇有接話,也冇有理會臺下的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