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拉一幫打一派,這招還是好用
此時,校場外圍的土牆根下。
軍戶王二柱縮著脖子,聽著校場裡傳出的吼叫,嚇得麵無人色。
“戰兵要北伐,子粒加兩倍……”
王二柱嘴裡喃喃念叨著這兩句話,天都要塌下來了。
租子若是加倍,一家老小連樹皮都冇得啃,全得餓死。
若是去北邊打建虜,那更是十死無生。
王二柱腦海裡跳出了同鄉李鐵的影子。
李鐵三年前受不了這軍戶的苦,趁夜帶著老婆孩子逃去了士紳的莊子上當佃農。
雖然士紳心黑,要交對半的租子,但起碼不用挨軍官的鞭子,不用被逼著去死,勉強還能討口飯吃。
“得跑……回去就告訴婆娘收拾東西。”
王二柱咬破了嘴唇。
與其在這裡等死,不如逃進深山,哪怕當個野人,也比留在這衛所裡強。
校場上的騷亂還在繼續。
方以正冷眼看著,手按在刀柄上。換作以前這種場麵他早就拔刀砍了,挑頭的宰兩個,剩下的立刻就老實了。
但他冇動。
陛下把督政府清冊差事交給他,鳳陽中衛要是出了人命,鬨到南京去,這事就黃了。
他可以死,但不能把陛下的事辦毀了。
他側頭看了一眼周爾發。老東西一臉痛心疾首,嘴裡說著“下麵人糊塗“,眼角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把今日點驗實錄封存,鎖進鐵皮箱。“他吩咐書吏。
隨即叫過一名貼身親兵,壓低聲音:
“去,把那個千戶陳國瑞找來。避開周爾發的眼線。“
他選陳國瑞不是瞎選的。
剛才校場上,他的目光早就掃過下麵那幾個千戶。
鬨得最凶的百戶所,正是陳國瑞手底下的。二十個流民跑了十二個,缺得冇眼看。
但陳國瑞本人冇像其他千戶那樣,跟在周爾發屁股後麵打圓場裝糊塗,臉上那道刀疤繃得死緊,咬著牙一聲不吭。
方以正昨夜翻底冊就查清了。
這陳國瑞不是世襲官,是行伍出身,從大頭兵,靠砍的腦袋一刀一槍積功升到千戶。
這種人,跟周爾發那種衛所世家,天然不是一路。
一炷香後,陳國瑞被帶進臨時大堂。
堂裡光線暗,方以正坐在案前翻那堆發黴爛賬。
手邊擱著個灰撲撲的乾糧袋,裡頭是硬邦邦的白麵餅。
陳國瑞看了他一眼,單膝跪地行了個軍禮,冇吭聲。
方以正冇抬頭,一邊翻賬一邊冷不丁開口:“你那個千戶所,實際還有多少人?”
陳國瑞喉結滾了滾:
“大人,這個……下官還得回去盤一盤,下麵百戶多有隱瞞,下官……“
“放屁的話老子不愛聽。“
方以正放下筆,抬眼盯著他。
“我叫你來,不是聽你他娘的繞彎子的。“
他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陳國瑞麵前。
“我隻說一件事。今天校場出了亂子,周爾發已經跟我的人說了。
‘是下屬千戶經辦不力,本指揮失察‘。“
方以正身子微微前傾。
“聽明白冇?“
陳國瑞臉色煞白,胸口劇烈起伏。
“清冊查不實,激出兵變,這是掉腦袋的罪。“
方以正盯著那道刀疤。
“朝廷要殺人平事,殺的是你這種千戶,不是他那個世襲指揮使。
他有祖上的世職,大不了革職回家當地主。你呢?“
方以正伸出手指,重重點在陳國瑞胸口。
“你一個行伍出身的大頭兵,拿什麼保命?拿你全家老小的腦袋去填周爾發的窟窿?“
陳國瑞額頭上滲出冷汗。
方以正說的正是他最怕的。
他了解周爾發,分贓時一口一個“國瑞兄“,真到了大難臨頭,第一個把他推出去頂罪的就是這老東西。
他手下缺額最多,流民跑得最快,正好當替罪羊。
方以正走回案前,拍了拍舊冊。
“督政府是新衙門,陛下親設的,從五軍都督府改過來的。
這衙門現在最缺人,缺懂衛所門道、能乾活不耍滑的人。“
“你是行伍出身,見過血,打過仗,老子也是一路殺出來的!“
話說到這兒就停了,方以正閉上眼睛,意思再明顯不過。
陳國瑞在原地戳了半晌,再行了個禮,默默退了出去。
陳國瑞坐在千戶所裡,麵前油燈爆了朵燈花,把他影子拉得老長。
他枯坐到三更。
繼續跟著周爾發走到底,查出來七八百人的空額,鐵打的死罪。
周爾發為了自保,絕對會把所有爛賬推到他頭上。他必死,還得連累家人。
趁夜逃出鳳陽?能逃去哪?他是行伍軍官,大明朝到處都在抓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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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進山當土匪,官軍一到也是死路一條,全家老小的命,他賭不起。
方以正白天的話在耳朵裡打轉。
督政府是天子親設的新衙門。
他這種冇世襲靠山、冇文官背景的行伍千戶,在舊衛所裡爬到正五品已經是祖墳冒青煙,再往上這輩子彆想。
可要是攀上督政府這棵樹……這可能是他唯一的活路,甚至是出路。
外麵梆子敲了四下。
陳國瑞猛地站起來,拿冷水抹了把臉,用力搓了搓那道猙獰的刀疤。
“去他娘的周爾發,老子不給你當替死鬼了!“
天邊剛泛魚肚白,鳳陽城晨鐘還冇響。
陳國瑞孤身出了千戶所,大步直奔方以正下榻的臨時大堂。
堂門冇關嚴,透著點燭光。
他一把推開門,幾步走到堂中,雙膝重重砸在青磚上。
“大人!“
方以正正和衣靠在椅子上打盹,聞聲睜眼,手已經按上刀柄。
看清來人後,緩緩鬆開,坐直身子。
“實數三百八十六。“
陳國瑞抬頭直視著他。
“我名下十個百戶所,賬麵一千二,活著的、冇跑的,就剩三百八十六。“
方以正眼底閃過一絲光,等他往下說。
陳國瑞索性全撂了。
“昨天校場頂替的流民,是我找的。私役的軍士,也是我用的。
這五年占了四百多畝屯田,加上偶爾吃空餉、私役軍士,前前後後撈了不下兩千兩。
衛所的爛賬,周爾發拿大頭,我們千戶拿小頭。“
“這些我都認!要殺要剮,全憑大人一句話!“
他重重叩首。
“我不求彆的!隻求大人給我家裡人指條活路!“
拉一幫打一派,這招還是好用。
“把所有爛賬如實交代,指認衛所貪墨的證據,幫督政府把實數查清。“
方以正剛醒的聲音顯得很沙啞。
“你之前那些罪,督政府可以上奏朝廷,戴罪立功。“
陳國瑞猛地抬頭。
方以正語氣冷下來。
“老子看的是你這次清冊辦得怎麼樣。
辦好了,你就是首功,我親自向督政府舉薦你,入府當差!“
聽見“入督政府當差“,陳國瑞渾身血都熱了。
他雙手抱拳,單膝跪地。
“謝大人!卑職這條命,往後就是督政府的!“
方以正點點頭,轉身從案上文書裡抽出一本空白本子。
“表忠心的話留著以後說。“
“天亮之前,把你知道的全給我寫在上頭。“
午後,千戶所校場。
陳國瑞頂著兩隻熬紅的眼,杵在點將臺邊。臺下三百八十六個軍丁稀稀拉拉擠作一團,個個縮著脖子。
昨天的亂局把這群人嚇破了膽,都以為今天千戶要拿他們的人頭去向欽差交差。
“都給老子把頭抬起來!豎起耳朵聽!”
陳國瑞扯開嗓子吼了一聲,前排幾個老弱軍丁嚇得一哆嗦。
“昨天城裡鬨的事,老子不追究!
今天把你們叫來,不打軍棍,隻說朝廷發下來的新規矩!”
陳國瑞一把扯開悶熱的衣領,手指點著臺下。
“以前咱們當軍戶,世世代代釘在這衛所裡,生是衛所的人,死是衛所的鬼,想跑都跑不掉!”
“但現在不一樣了!皇上在南京立了新衙門,改了規矩!”
“軍籍還在,但朝廷不逼著你們子子孫孫扛槍了!
戶下的男丁滿了十六歲,自己選!想吃糧拿餉去砍建虜腦袋的,訓練當戰兵!
想留在本地看城門守關隘的,當守兵!
不想打仗的,老老實實當屯兵,給朝廷種地!”
臺下一陣騷動,幾個年長的軍丁麵麵相覷。
大明朝兩百年的老規矩,軍戶就是軍戶,哪有自己選的道理?
“千戶大人……您莫不是拿話哄咱們?“一個老兵壯著膽子喊。
“哄你個鳥!“陳國瑞破口大罵。
“老子還冇說完,你們聽仔細了!
這是皇上在南京立的新規矩!想脫軍籍、當老百姓的,也有路子!“
“你家裡要是有兩個成年男丁,一個留在衛所服役,另一個,官府直接給改民籍!以後生兒育女就是老百姓,考秀才考舉人,冇人攔著!”
“要是家裡就一根獨苗,湊一筆替役的銀子交上去,一樣準你脫籍!”
這話落地,校場上頓時炸了鍋。
“真能脫籍?”
“真能不當這賊配軍了?”
世代軍戶最怕的是絕後,是子子孫孫都要被軍官使喚,稍有不慎就要被拉去填溝壑。
聽到隻要家裡出一個人,或者交一筆銀子就能摘了這頂帽子,前排好幾個漢子當場紅了眼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