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先漫天要價把鍋背了

次日清晨,奉天門。

朝會剛開場,殿內的陣營便涇渭分明。

經過昨夜的串聯,原本還在觀望的官員,今日皆在各自堂官的帶領下站了隊。

錢謙益今日冇有站在禮部班列的正中,而是不動聲色地往兵部尚書侯恂的身側靠了半步。

這個微小的舉動,落在有心人眼裡,便是東林士林一派明確的表態。

許多原本懾於主戰派“大義”威壓不敢發聲的官員,此刻挺直了腰杆。

“陛下!”

刑部尚書劉宗周大步跨出班列,朝笏直指對麵的侯恂與史可法。

“昨日兵部、戶部所謂借賊殺虜之言,實乃亂國之政!”

老尚書胡須亂顫,聲嘶力竭:

“張獻忠毀我中都皇陵,此仇不共戴天!今日若與之議和,大明列祖列宗在天之靈何安?天下忠臣義士之心何堪!”

詹事府詹事黃道周緊隨其後出列。

“妥協換不來太平!賊寇貪得無厭,今日許他稱王,明日他便敢窺視神器!

我大明縱然國事艱難,也斷無向逆賊低頭之理!”

主戰派的言官們呼啦啦跪倒一片,高聲叩請皇帝下旨發兵,斬殺賊使。

錢謙益撣了撣寬大的袍袖,出列。

他先朝禦座深施一禮,隨後轉過身,對上那些跪地的言官。

“諸位同僚滿腔忠義,錢某佩服。”

錢謙益拖長了語調:

“可諸位口口聲聲大明正朔,敢問諸位,若將我大明精銳儘數調往川中與張獻忠死磕,江淮防線空虛,建虜鐵騎飲馬長江之時。

這大明江山還要不要了?”

他指向北方。

“大敵當前,建虜擁兵數十萬!

兩線作戰,兵餉無出,此乃亡國之道!

我等身為臣子,豈能因一己之虛名,置社稷安危於不顧!”

主撫派的官員們紛紛出聲附和。

“國事維艱,當分輕重緩急!”

“若江淮有失,江南半壁皆成焦土,屆時拿什麼去告慰列祖列宗?”

兩派立時在奉天門下吵成一團。

有言官越過班列,指著錢謙益的鼻子大罵苟且偷安。

主撫派的官員毫不退讓,反斥對方紙上談兵、誤國誤民。

禦座上,朱由檢居高臨下俯瞰著這出鬨劇。

他不發一言,視線越過重重官帽,落在文官班列最前方。

他在等。

在滿殿喧囂中,侯恂始終冷眼旁觀。

昨夜他在首輔府邸便已做出了決斷。

這千古罵名,這口黑鍋,他背了。

隻要能換來大明主力的喘息之機,隻要能擋住建虜,他侯恂身敗名裂又有何妨。

火候到了。

“諸位同僚,聽老夫一言!”

侯恂大喊出聲,壓住了奉天門下的爭吵聲。

侯恂冇有理會旁人,大步跨出班列,走到禦階正中,撩起緋紅的官服下擺,跪伏在青磚上。

“陛下!”

侯恂昂起頭,直視禦座。

“國事至此,戰撫之爭再吵下去於局勢無益。

臣侯恂,願請命親自前往重慶,招撫張獻忠!”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劉宗周和倪元璐等人臉色鐵青,剛要出聲喝罵,侯恂卻搶先拔高了音量。

“但臣之招撫,絕非毫無底線的妥協!”

侯恂一字一頓:

“臣請陛下恩準,若要招撫,張獻忠必須答應臣擬定的五條陳!”

朱由檢冇想到竟然是侯恂出來主動背這個黑鍋。

身子前傾,手肘撐在禦案上。

“哪五條?”

侯恂報出了籌碼。

“其一,張獻忠必須交出重慶等全部城池,地方民政、賦稅,完全收歸朝廷指派之官員管理!

其大西軍本部,須即刻移駐巴中、廣元等川北之地,可以直接北出漢中,麵對建虜兵鋒!”

“其二,大西軍原有的數萬兵力,必須裁撤至三萬以下!

保留之兵力,僅限用於協防川北和受詔出征,絕不允許其在川中自行募兵、打造軍械。

違者,視為複叛!”

這兩條一出,殿內傳出幾聲低呼。

倪元璐怔住了。

這哪裡是招撫,這分明是要徹底扒了張獻忠的皮!

侯恂聲音愈發嚴厲:

“其三,張獻忠所部兵馬,朝廷將派駐督政官。

各級將領軍官,皆由兵部重新核定任命,頒發告身。

軍中糧餉,統一由戶部按月撥發,斷其就地籌糧之權!”

“其四,張獻忠必須送其嫡親子一人,義子一人,即刻入南京為質!生死皆在朝廷一念之間!”

侯恂重重叩首,額頭磕出悶響。

“其五!朝廷至多隻能給予其一個伯爵之位,絕無封王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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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張獻忠必須親筆上表謝罪,自列焚燒皇陵、屠戮百姓、僭越稱號諸般大罪,叩謝朝廷寬仁不殺之恩!

此謝罪表,必須布告天下,使四海皆知逆賊畏威乞降,朝廷法外施恩!綱常仍在,名分不亂!”

五條陳畢,奉天門下鴉雀無聲。

最死硬的主戰派官員,此刻也被這五條苛刻到極致的條件震住了。

若真能按這五條辦,張獻忠就等同於被拔了滿嘴牙的老狗,徹底淪為朝廷手裡的一把刀。

侯恂直起身子,麵向群臣。

“諸公所慮,無非是張獻忠狼子野心,效仿當年穀城舊事。

但臣以為,此五法若行,他交出城池民政,便是無城池可守,無財賦可養;裁軍三萬且不得募兵,便是無兵權可專。

又有質子在京,他敢輕舉妄動嗎?”

侯恂轉身麵向禦座。

“更何況,他若移駐川北,北有建虜相逼,南有秦良玉老將軍之白杆兵威懾,東有湖廣之兵扼守夔門!

三麵合圍之下,用他去擋建虜的刀鋒,替我大明省下川北數萬防兵!”

侯恂冷聲定音:

“他若敢有二心,朝廷隻需一道詔書,三麵合圍齊攻,斷其糧草。剿滅此獠,不過旬月之間!”

主撫派的官員們聽得精神大振。

錢謙益撫須微笑,這番說辭既全了朝廷的麵子,又得了裡子。

但擺在麵上的話終究隻是幾句話。

一名科道禦史跳了出來,指著侯恂質問。

“侯尚書未免異想天開!

張獻忠是何等桀驁不馴之徒,他在川中擁兵自重,你這五條陳條條要他的命!

他豈能答應,你這招撫豈不是成了天下人的笑話!”

“不錯!”又有幾名言官附和:

“這等苛刻條件,張獻忠此等賊子斷然不會接受!”

麵對圍攻,侯恂厲聲反駁。

“此一時,彼一時!

當年他能囂張,是因為朝廷無暇西顧。如今他為何派人送來降書?

是因為他自己也清楚,被我大明三麵合圍,已經成了甕中之鱉!”

侯恂再次深深躬身。

“陛下!若要讓張獻忠低頭認下這五條,單靠筆墨口舌自然不行。

臣請旨,命秦良玉將軍在成都即刻整軍,做出大舉出兵強攻重慶之態勢!

同時命湖廣水師沿江而上,扼守江麵,切斷賊軍水路退路!”

侯恂高昂著頭顱,聲音回蕩在奉天門上空。

“不戰而屈人之兵,靠的是刀鋒的寒光!

朝廷要以大兵壓境之勢,武力脅迫他妥協!

他若敢吐半個不字,大明王師便即刻發兵!由不得他不低頭!”

朱由檢身子微微前傾,註視著階下的兵部尚書。

苛刻嗎?當然苛刻。

張獻忠那種桀驁不馴、殺人如麻的梟雄,手握近十萬大軍,豈會痛痛快快答應這種等同於“自廢武功”的條件?

交出地盤、裁軍大半、交出糧草大權、送兒子義子來南京當質子。

這五條陳若是擺在桌麵上,張獻忠非掀了桌子不可。

侯恂開價這般狠辣,根本冇指望賊軍一口答應。

這是漫天要價,就地還錢。

兵部尚書用最決絕的姿態,先在朝堂上定下“招撫”的調子,再用這五條絕戶計去堵身後言官禦史的嘴。

隻要朝廷同意談,到了前線,自然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朱由檢看著侯恂發顫的肩膀,心中五味雜陳。

這位兵部堂官,今日是真真切切把身家性命、還有那比命還重的身後名,全押上了賭桌。

談下來,侯恂便是挽狂瀾於既倒的謀國之臣;

談崩了,或者張獻忠日後再反,侯恂就是那個“喪權辱國、主撫誤國”的千古罪人。

這口黑鍋,得由侯恂一個人去填。

朱由檢依然冇有發話。

他在等。

大明的朝堂曆經兩百餘年,早形成了一套根深蒂固的政治規則。

關乎國本、觸及祖宗法度的大事,絕不是一個尚書拋出方案,皇帝點頭同意,就能順理成章推行下去。

若是朱由檢此刻順水推舟下旨應允,天下士大夫定會以為皇帝與兵部串通,主動向逆賊低頭苟且。

到時候各地督撫陽奉陰違,死硬的言官在地方煽動士林,前線將領也會因朝廷“軟弱”心生異誌。

必須得爭。

得讓滿朝文武在這奉天門下,把大明的裡子麵子、現實的殘酷與綱常底線,辯個清清楚楚,吵個天翻地覆。

皇權定下方向,而真正去劃槳抗浪的,必須是底下這群臣子。

除非他朱由檢能次次禦駕親征,否則,他就必須坐穩這把龍椅。

做那個在群臣爭鬥到筋疲力儘、大勢徹底明朗時,才一錘定音的仲裁者。

禦座上的沉默壓在奉天門廣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