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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罵名我來背,史書怎麼寫由他們去!

侯恂和史可法皆是一愣,目光齊齊轉向錢謙益。

“咱們陛下的性子,諸位同朝為臣這麼多年,多少也是了解的。”

錢謙益微微壓低了嗓音,目光環視三人。

“陛下若要殺人,若要用兵,向來是雷厲風行,果斷堅決。

可今日,陛下聽了兩個時辰的爭論,最後卻壓著不發,讓咱們回來再想。

要的,從來不是咱們在這‘選剿’還是‘選撫’裡,吵出個黑白對錯。”

書房內一時間安靜無聲,窗外的秋風拍打著糊紙的窗欞,發出輕微的呼啦聲。

錢謙益稍作停頓,將話語裡的鋒芒剝開,直指核心:

“陛下要的,是既解西南兵困、全神貫註對付建虜,又不擔‘與賊妥協’、忘記祖宗陵寢被毀的千古罵名!

陛下要的是既握著絕對的主動權,又能把這口黑鍋,穩穩當當地甩出去的兩全之策!”

史可法張了張嘴,想要辯駁,一時間不知道從何說起。

李邦華緩緩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看向錢謙益。

這位如今大明朝的首輔,在九江和陛下相處了半年,他又何嘗看不透皇帝的心思?

隻是他作為清流的領袖,作為百官的表率,有些話他不能說,有些心思他不能破。

他在朝堂上的沉默,本就是在揣摩聖意,在等一個契機。

他想了很久的破局之法,今日竟然與錢謙益不謀而合。

李邦華迎著錢謙益的目光,緩緩地點了點頭,長歎一聲:

“老夫不知陛下究竟作何想。但陛下今日遲遲冇下明旨,想來,也是在等朝臣們體諒君父的難處。”

得到了首輔的默許,錢謙益將身子湊近了些,把他心中所想刨析開:

“所以,要想破局,就得有人去給陛下搭這個臺子。”錢謙益目光變得幽深。

“內閣需領著群臣,伏地懇請,陳說利害,聲淚俱下地‘為社稷計’,求陛下招撫流寇。

陛下自然要雷霆震怒,痛斥臣等忘恩負義。

爾後,臣等再三死諫,陛下推辭不過,這才‘勉從所請’,做出一副迫於群臣、顧全大局的悲憤模樣。”

錢謙益自嘲地冷笑一聲:

“如此一來,好處全歸了朝廷,解了兩線作戰的燃眉之急。

這‘與賊妥協’的千古罵名,自然全由咱們這些出主意的大臣擔了。

日後張獻忠若是再反,陛下雷霆震怒,還可以名正言順地追責‘主撫諸臣’。

諸位,這才是今日這盤棋的解法。”

帝王心術,冷酷至極,卻又無可奈何。

“受之!慎言!”李邦華臉色頓時一沉,厲聲喝斷了錢謙益的話。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作為臣子,這般赤裸裸地剖析君父的帝王心術,已是犯了官場的大忌。

錢謙益麵色不改,隻是微微點頭,語氣恢複了平和:

“閣老息怒。咱們今日關起門來聚在一起,不就是要聊個能救大明的解決方案嗎?

這話出我之口,入諸位之耳,出了這扇門,錢某概不認賬。”

書房內再次陷入了寂靜。

所有人都明白,錢謙益說的是對的。

但誰來當這個出頭鳥?誰來領這口足以身敗名裂的黑鍋?

時間一點點流逝,案頭的檀香燃儘。

侯恂忽然雙手按住大案,借力站起身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緋紅的仙鶴補子官服,撣去了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冇有看其他人,而是轉過身,隔著窗戶,朝著北方皇宮的方向,深深地拱手一揖。

隨後,侯恂轉過身,目光堅毅如鐵,掃過麵前的三位重臣。

“既然國事艱難,總得有人出來背這口黑鍋。

我大明,斷不能在此時陷入兩線作戰的泥潭。”

侯恂胸膛起伏,聲音洪亮,透著一股大明士大夫特有的錚錚鐵骨。

“明日大朝會,由我兵部來牽頭!我侯恂當麵死諫,主動攬下這差事,赴前線去招撫那張獻忠!”

史可法大為震動,猛地站起身:“若穀兄!你可知這會讓你身敗名裂,被天下言官戳斷脊梁骨啊!”

“罵名我來背,史書怎麼寫,由他們去!”

侯恂大手一揮,打斷了史可法。“不過,受之說的對,這名頭得換換,斷不能叫‘招撫’。

應該是‘許其戴罪立功、以賊禦虜’!

就說是讓他張獻忠用他麾下賊兵的命,去川北擋建虜的刀!”

侯恂挺直了脊梁:

“用賊寇的血,換我大明主力的喘息之機!”

與此同時。

內閣次輔,左都禦史倪元璐的宅邸內,書房門窗緊閉。

啪!

刑部尚書劉宗周一巴掌重重拍在紫檀木茶幾上,震得茶盞裡的水花四濺。

這位名滿天下的蕺山先生須發皆張,胸膛劇烈起伏。

“今日大殿之上,侯若穀、史憲之那番苟且偷安的言論,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劉宗周站起身,在屋內來回踱步,官服下擺帶起疾風。

“什麼叫以賊禦虜?什麼叫借賊殺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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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宗周轉身痛斥。

“張獻忠是何等豺狼心性?他在穀城偽降,朝廷撥給他十萬兩銀子,給他劃了防區。

結果呢?他歇息夠了,翻臉就不認人,複叛之後殺戮更甚!”

劉宗周指向皇宮方向:

“前車之鑒,血跡未乾!他們今日竟還妄想與這等逆賊談條件,這不是與虎謀皮,這是把大明江山往火坑裡推!”

書房內,另外三人默然端坐。

吏部尚書高弘圖長歎一聲,眼底泛起酸澀。他端起茶盞想要喝一口,手卻直發抖,最終還是將茶盞放了回去。

“蕺山先生息怒。”

倪元璐坐在主位上,聲音沙啞得厲害。

“今日在朝堂上,侯尚書和史尚書怎麼說,其實並不打緊。”

倪元璐乾枯的手指扣著椅子扶手:

“真正讓我等憂心如焚的,是禦座上的那份沉默。”

此言一出,書房內霎時一靜。

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學士黃道周聽聞此言,突然站起身,身姿筆挺。

“倪閣老所言極是。”黃道周敲敲桌麵。

“陛下今日聽了整整兩個時辰的爭吵,冇有斥責主撫派一句,也冇有順著咱們的話下旨剿賊。”

黃道周咬著牙,一字一頓吐出幾個字:

“聖心,怕是動搖了。”

“動搖?”劉宗周停下腳步,滿臉悲憤。

“那是張獻忠!那是掘了我大明祖宗陵寢的千古罪人!”

聽到“陵寢”二字,高弘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慟,老淚縱橫。

“崇禎八年,中都鳳陽淪陷。皇陵享殿被大火燒了整整七日!”

高弘圖哽咽出聲,雙手捂住老臉,肩膀劇烈聳動:

“陛下以往,每每提及此事,無不痛哭流涕,泣血下罪己詔,稱無麵目見列祖列宗。

我等身為大明臣子,食君之祿,難道如今要眼睜睜看著陛下,去捏著鼻子招撫這個毀陵的元凶嗎?”

悲愴的氣氛在屋內蔓延。

這不是政見不合,這是這些飽讀詩書、恪守儒家大義的士大夫們,內心深處無法逾越的底線。

在他們看來,有些東西,比兵馬錢糧更重要,比一城一地的得失更關乎國本。

倪元璐將胸中翻湧的酸楚強壓下去。

他走到書桌前,看著另外三人。

“諸位,國事艱難,建虜陳兵江北,侯尚書他們擔憂兩線作戰會導致防線崩潰,並非全無道理。

可是,他們隻看到了兵餉糜費,卻忽略了這天下人心!”

倪元璐正了正身子:

“張獻忠在川中自立大西王,屠戮宗室,設立偽朝廷。

若咱們今日為了苟安一時,答應了他的條件,天下人會怎麼看?”

“天下人會覺得,大明朝廷怕了!”

倪元璐痛心疾首。

“此例一開,各地擁兵自重的軍閥,各路落草為寇的反賊,必將群起效仿。大明綱常蕩然無存,朝廷法紀成了一紙空文!”

“不錯!”黃道周大步走到倪元璐身邊,語氣透著一股視死如歸的決絕。

“妥協換不來長治久安,隻會讓賊人認為朝廷虛弱!”

黃道周看向劉宗周和高弘圖,語調鏗鏘:

“明日大朝會,我等絕不能退讓半步!他們想把這件喪權辱國的事辦成,除非從我黃道周的屍首上踏過去!”

劉宗周用力點頭,決絕道:

“侯恂他們若敢明日在殿上牽頭請撫,老夫就敢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撞死在奉天門的盤龍柱上,以死明誌!”

“死有何懼?”

高弘圖擦乾眼淚,乾癟的胸膛挺得筆直。

“我等這把老骨頭,若是能用血喚醒聖上的雷霆之怒,保住大明的正朔與尊嚴,死得其所!”

書房內,四位大明朝廷的核心重臣達成共識。

冇有黨爭的算計,冇有個人的私利,隻有一份守祖宗正朔、全天下綱常的執念。

“既然如此,咱們今夜就擬定對策。”

倪元璐坐回主位,恢複了次輔和左都禦史的威嚴。

“隻憑咱們幾個人,怕是壓不住兵部和戶部的聲浪。”

倪元璐先定下基調。“大義所在,言官豈能惜身?”

“老夫去聯絡六科給事中。”劉宗周接話。

“與老夫有舊的門生故吏,明日皆要上殿死諫!”

高弘圖點頭附和:

“吏部這邊,老夫親自擬定章程。那些有骨氣的部堂官員,我今夜便派人一一送信。”

黃道周雙手猛地一拱:“諸公!明日朝堂之上,這皇陵之仇與綱常大義咱們必須守住!”

他環視三位同僚,擲地有聲:

“咱們要讓陛下明白,要讓滿朝文武明白,大明二百年的天下,靠的不僅僅是刀劍,更是這股浩然正氣!”

黃道周拂袖,聲音在靜謐的夜裡震蕩:

“朝廷必須有朝廷的威信!威信若失,則國將不國!”

“威信若失,則國將不國!”

其餘三人齊齊站起身,齊聲複述,聲音中透著不破樓蘭終不還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