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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七章冬雪將至

九月初十,第一場寒霜降在重慶城頭。

張獻忠裹著厚重的裘袍,站在新建的皇宮望樓上,望著長江上漸漸濃重的霧氣。他的咳嗽越來越重,太醫私下對汪兆齡說,這是鬱結攻心,藥石難醫。

“陛下,外頭風大,回宮吧。”汪兆齡小心翼翼道。

張獻忠不答,半晌才問:“明軍到哪兒了?”

“楊震主力仍在江津,但派李定國南下,已取綦江、南川,重慶南路已斷。”汪兆齡聲音發顫,“劉文秀率忠義營向西,萬縣、開縣守將不戰而降……北路也危矣。”

“四麵楚歌啊。”張獻忠慘笑,“朕當年出川東征,何等威風?如今卻要被困死在這重慶城中。”他忽然轉身,眼中閃過瘋狂,“城中還有多少百姓?”

“約……約二十萬。”

“傳旨,”張獻忠一字一句道,“從明日起,十五歲以上男子,全部征入軍中!違者,斬!家產充公!”

汪兆齡撲通跪倒:“陛下不可啊!川中百姓已苦不堪言,若再強征,恐生民變!”

“民變?”張獻忠一腳踹翻他,“朕手裡有刀,怕什麼民變!去辦!還有,糧倉全部封存,百姓口糧減半!朕倒要看看,是他們的骨頭硬,還是朕的刀硬!”

聖旨傳出,重慶城中一片哀嚎。家家戶戶被破門而入,青壯男子被強拉入伍,稍有反抗便血濺當場。糧店被洗劫一空,百姓家中存糧被搜走大半。

當夜,城中多處起火。那是絕望的百姓在反抗,雖然很快被鎮壓,但火星已經點燃。

九月十五,江津。

楊震站在新繪製的川東地圖前,眉頭緊鎖。地圖上,代表明軍的綠色已覆蓋川東大部,但重慶周邊仍是刺目的紅色。

“提督,重慶密報。”劉文秀遞上一封血書。

楊震展開,是城中義士冒死送出的情報。上麵詳細記載了張獻忠的暴行:強征男子五萬餘,屠殺反抗百姓三千,糧倉儘數封存,城中已現餓殍。

“畜生!”楊震一拳砸在桌上,“他這是要把重慶變成人間地獄!”

“更麻煩的是,”劉文秀指著地圖,“張獻忠在重慶外圍設了三道防線,以長江、嘉陵江為屏障,營壘堅固。強攻的話,我軍兵力不足,且會讓城中百姓遭殃。”

楊震沉思良久:“不能強攻,隻能智取。李定國那邊如何?”

“李將軍已收兵三萬,但多是新附之兵,戰力不強。”劉文秀道,“他建議,暫不進攻重慶,而是先肅清周邊州縣,斷其外援。待城中糧儘,不攻自破。”

“太慢。”楊震搖頭,“每拖一日,城中就多死幾百百姓。”他忽然想起什麼,“玄青道長呢?”

“道長在川西已聯絡五萬義軍,控製了成都以西十餘縣。他來信說,隨時可以起事,牽製張獻忠西線。”

楊震眼睛一亮:“那就雙管齊下。令玄青道長在成都起事,虛張聲勢,做出直搗重慶的架勢。同時,我們派精兵走小路,潛入重慶城中,聯絡義士,裡應外合。”

他頓了頓:“李定國熟悉重慶城防,此事非他莫屬。但城中危險,需問問他是否願意。”

當夜,信使趕往涪陵。三日後,李定國回信,隻有八字:“定國願往,萬死不辭。”

九月二十,南京。

第一場冬雪飄然而至。細碎的雪花落在秦淮河上,瞬間消融,但岸邊的屋簷已積了薄薄一層白。

朱炎在戶部衙門聽取今年歲入總賬。炭盆燒得正旺,屋內暖意融融,但賬冊上的數字卻讓眾人心驚。

“江南八府,今歲田賦實收三百八十萬兩,商稅二百二十萬兩,鹽稅一百五十萬兩,合計七百五十萬兩。”王瑾念著數字,聲音中帶著難以置信,“比去歲……增了整整四百萬兩。”

堂中一片寂靜。這個增長幅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新政見效了。”徐光啟喃喃道,“清丈田畝,杜絕隱漏;鼓勵工商,稅源廣開;鹽政改革,私鹽減少……古人雲‘藏富於民’,民富則國富,誠不我欺。”

朱炎卻無喜色:“歲入增長是好事,但開支呢?”

王瑾翻開另一本賬冊:“軍費開支四百八十萬兩,新政推廣一百二十萬兩,官吏俸祿八十萬兩,賑濟、工程等六十萬兩……合計七百四十萬兩。結餘……十萬兩。”

“十萬兩。”朱炎重複這個數字,“看似平衡,實則脆弱。一旦戰事擴大,或遇災荒,立刻捉襟見肘。”

他走到窗前,看著飄落的雪花:“所以新政不能停,還要加速。隻有讓百姓更富,讓商業更活,國庫才能真正充盈。”轉身道,“王瑾,你擬個條陳:明年起,江南試行‘攤丁入畝’——將人頭稅並入田畝稅,無地者不納丁銀。如此一來,可減輕貧戶負擔,也能讓地主如實報田。”

周文柏一驚:“國公,此事牽涉太大!江南士紳恐怕……”

“他們反對的還少嗎?”朱炎淡淡道,“魯王之事剛平,他們不敢明著對抗。趁此機會,把最難的改革做了。記住,推行時要講究方法:先選幾個縣試點,總結經驗,再全麵鋪開。給士紳出路——田畝多的,可鼓勵他們投資工坊、礦山,轉型為工商巨賈。”

他想起一事:“格物院的新式紡機試製如何?”

薄玨忙道:“已成功。一臺新式紡機可同時紡十六錠,效率是舊式的八倍。且結構簡單,鄉間木匠便可仿製。隻是……恐衝擊傳統紡戶生計。”

“所以要配套。”朱炎早有規劃,“官府設‘紡織工坊’,收購新式紡機所產棉紗,織成布匹,一部分供應軍需,一部分投放市場。傳統紡戶可轉為織戶,或進入工坊做工。總之,技術進步不能以百姓失業為代價。”

正議間,猴子送來川東密報。

朱炎看完,神色凝重:“張獻忠狗急跳牆,重慶百姓危在旦夕。楊震準備派人潛入城中,裡應外合。”他沉思片刻,“傳令楊震:放手去做,但務必減少百姓傷亡。另外,從武昌調撥一批糧食,運往川東,準備戰後賑濟。”

他又問起襄陽情況。

“吳三桂與清將周旋得法,暫無危險。”猴子稟報,“但多爾袞已到北京,似在調集大軍。探馬來報,清軍正從山東、河南征調糧草,今冬可能有動作。”

“預料之中。”朱炎走到地圖前,“告訴孫崇德、黃得功:長江防線,務必萬無一失。鄭森的水師要做好準備,必要時北上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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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指點在地圖上的幾個關鍵點:“今年冬天,我們要做三件事:一、平定川東;二、鞏固長江防線;三、加速新政。待來年開春,無論清軍來不來,我們都要做好北伐的準備。”

眾人肅然。他們知道,最艱難的時刻,可能還在後麵。

九月廿五,重慶。

李定國帶著五十名死士,扮作運糧的民夫,混入城中。他們臉上抹著煤灰,衣衫襤褸,與那些被強征的百姓無異。

城門守軍搜查得很嚴,但看到運糧車,還是放行了——城中缺糧,運糧隊是優先放行的。

“快點!磨蹭什麼!”守軍小旗嗬斥道。

李定國低頭推車,暗中觀察城防。城牆上有新築的箭樓,街道要衝設了柵欄,巡邏隊往來頻繁。張獻忠確實做了死守的準備。

運糧隊到官倉交割後,眾人分散潛入城中。按計劃,他們要在三日內聯絡城中義士,摸清布防,等待城外信號。

李定國獨自來到城西一處破敗的道觀。觀中隻有一個老道士,正對著三清像誦經。

“道長,”李定國低聲道,“玄鳥南飛。”

老道士緩緩轉身,眼中精光一閃:“可是四皇子?”

“我已不是四皇子。”李定國取下偽裝,“叫我定國即可。城中情況如何?”

老道士引他入內室,攤開一張手繪的城防圖:“張獻忠在城中駐軍三萬,其中精銳‘老營兵’五千,駐守皇城。其餘多是強征的新兵,軍心不穩。糧倉有八處,但存糧隻夠三月。”

他指著幾處標記:“這些是義士聯絡點,共有三百餘人,多是城中士子、商賈、退伍老兵。他們願意助王師入城,但需要兵器。”

“兵器我們有。”李定國道,“但如何運入?”

“走水路。”老道士指著地圖上的臨江門,“守門千戶是我舊部之子,已被我說服。隻要城外船隻夜間靠岸,他可放行。”

李定國仔細查看地圖,心中有了計較。當夜,他派兩名死士潛出城,將情報送回江津。

十月初一,南京迎來了第一場大雪。

雪花如鵝毛般紛揚,一夜之間,六朝古都銀裝素裹。朱炎清晨推開窗,寒氣撲麵而來,但空氣清新,令人精神一振。

“國公,”王瑩為他披上大氅,“今日雪大,還要出門?”

“要去格物院。”朱炎道,“沈括的水車改進成功了,今日演示。”

馬車在積雪的街道上緩緩而行。沿途可見掃雪的百姓,孩童在雪中嬉戲,商販照常開市——雖然天氣寒冷,但市井依舊生機勃勃。

格物院試驗場上,一臺新式水車正在運轉。與之前不同,這臺水車體積更小,結構更簡單,但提水高度卻達到了兩丈五尺。

“國公請看,”沈括滿臉興奮,“學生按您指示,簡化了齒輪組,改用滑輪組傳動。成本降到二兩銀子,普通農戶也買得起了!”

他親自演示。水車以腳踏驅動,通過滑輪組將水從低處提到高處,再通過竹管灌溉坡地。整個過程省力高效。

“好!”朱炎讚道,“立即量產,明年開春推廣。告訴工部:凡購買此水車者,可享受‘勸農貸’,三年還清即可。”

他走到另一處工坊,那裡正在試製新式織機。這種織機借鑒了荷蘭人的飛梭設計,織布效率提高了五倍。

“國公,”負責的匠師稟報,“一臺織機日可織布十丈,是舊式的三倍。但……需要熟練工操作,且易損壞。”

“那就培訓。”朱炎道,“在各府縣設‘織工學堂’,免費教授。損壞的部件要標準化,可隨時更換。”他想起江南那些即將失業的傳統紡戶,“另外,工坊招工,優先錄用轉型紡戶,工錢從優。”

看完演示,朱炎在格物院的暖閣召見徐光啟、薄玨等人。

“今年冬訓,格物院要辦幾件事。”他開門見山,“一、編寫《農器圖譜》《織機要略》,配以白話說明,刊印分發;二、在各府縣設‘格物學堂’,教授算術、幾何、物理基礎;三、選派優秀學員,隨荷蘭匠師學習造船、鑄炮、機械。”

徐光啟擔憂道:“國公,推廣新學,恐遭士林反對。”

“所以要從實用入手。”朱炎早有對策,“先教百姓用得上的——如何修水車,如何用新式犁,如何防治莊稼病害。待他們嘗到甜頭,自然會接受新學。至於士林……”他頓了頓,“明年科舉加試‘格物科’,考中的授官從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薄玨想起一事:“國公,坩堝鋼的產量上來了,月產已達千斤。但工匠反映,礦石供應不足。”

“讓陳永祿加大從呂宋進口。”朱炎道,“另外,派人去雲南,與沐天波談判,購買銅礦、鐵礦。告訴他:朝廷可用糧食、布匹、鹽茶交換。沐家世代鎮守雲南,隻要不動他的根本利益,應該願意合作。”

眾人領命。窗外雪越下越大,但暖閣內炭火正旺,人人心中火熱。他們知道,這個冬天雖然寒冷,但播下的種子,將在來年春天發芽。

十月初五,重慶城外十裡,楊震大營。

雪也下到了川東。長江兩岸,山巒皆白。楊震站在帳外,望著重慶方向。雪花落在他肩頭,瞬間融化。

“提督,都安排好了。”劉文秀走來,“李將軍傳來消息:城中義士已聯絡妥當,兵器今夜可運入。三日後子時,他們將在城中縱火,打開臨江門。”

楊震點頭:“我軍如何部署?”

“石阿豹率一萬苗弩手伏於城南,待城門開,首先入城。末將領忠義營攻東門,牽製敵軍主力。提督率主力隨後接應。”劉文秀頓了頓,“隻是……雪天作戰,火器恐受影響。”

“那就多用弓弩,少用火銃。”楊震道,“告訴將士們:此戰不為殺人,為救人。凡降者不殺,頑抗者誅。入城後,先開糧倉賑濟百姓,再肅清殘敵。”

他望向重慶城方向。雪幕之中,城池輪廓模糊,但城頭燈火依稀可見。那座城裡,有暴君,有走投無路的百姓,也有等待王師的義士。

“三天,”楊震喃喃道,“再堅持三天。”

寒風中,雪花飛舞。而一場決定川中命運的戰鬥,正在這初冬的雪夜中,悄然臨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