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九章盛京圍城
崇禎十九年,六月十五。
盛京城南,明軍大營。晨曦初露,遼河平原上籠罩著一層薄霧,盛京城牆在霧中若隱若現,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楊震站在營中高臺上,手持望遠鏡,久久凝視著那座城池。
圍城已經十天了。
十天裡,明軍冇有發動一次強攻。楊震的命令很明確:圍而不打,困死清軍。他在盛京四周修築了四座大營,挖了三道壕溝,布設了拒馬、鹿角和地雷——格物院新研製的“壓發雷”,埋在土裡,人馬踩上便炸。城中的清軍試圖出城試探了兩次,都被壕溝和地雷擋了回去,折損了數百人後便不再輕舉妄動。
但楊震知道,困城不是長久之計。盛京城中存糧充足,清軍士氣雖低落,卻未到崩潰的邊緣。更要命的是,探馬昨日回報:盛京以北的鐵嶺、開源一帶,仍有清軍殘餘在活動,似乎在集結兵力。若讓多爾袞等到援軍,或者拖到九月遼東入冬,戰局便可能出現變數。
“督帥。”吳三桂走上高臺,“末將有個想法。”
楊震放下望遠鏡:“平西王請講。”
“盛京城牆雖堅,卻有一個弱點——城北。城北靠近渾河,城牆地基是沙土,不如其他三麵堅實。崇禎年間,盛京曾遭過一次洪水,北牆有一段被泡塌過,後來雖修了,根基仍然不牢。若我軍在北牆外挖地道,埋火藥,炸開一道豁口……”
楊震眼睛一亮:“此事當真?”
“末將豈敢虛言。”吳三桂道,“當年修那段城牆時,末將麾下就有工匠參與。盛京的城牆圖,末將至今還留著一份。”
楊震沉吟片刻:“地道要挖多久?”
“北牆外土壤鬆軟,日夜輪班,十日可通。”
“那便挖。”楊震做出決斷,“但有兩條:其一,此事必須保密,挖地道的士卒全部從關寧軍中挑選,不得與外人接觸。其二,挖掘期間,其他三麵要加強佯攻,每日炮擊城牆,讓清軍以為我軍在準備正麵攻城,轉移他們的註意力。”
吳三桂抱拳:“末將領命。”
當天夜裡,關寧軍中精選出的六百名礦工出身的士卒便開始了秘密挖掘。挖掘點選在北牆外三裡處的一片榆樹林中,那裡地勢低窪,又有樹木遮蔽,城牆上無法看清。挖出的土方用布袋裝好,悄悄運到彆處填坑,以免堆成土丘被清軍發現。
與此同時,城南、城東、城西三麵的明軍開始了晝夜不停的炮擊。格物院新運來的二十四磅攻城炮威力巨大,每一發炮彈砸在城牆上,都能震下大塊碎磚。清軍忙於修補城牆、救治傷員,果然冇有註意到城北地下的動靜。
六月十八,錦州。
朱炎結束了遼東前線的巡視,在返回北京之前,專程繞道錦州視察軌道鋪設進度。
錦州城外的軌道工地上,數千工匠和民夫正在熱火朝天地施工。宋應星設計的“硬木包鐵皮軌道”就地取材,遼東的鬆木被鋸成整齊的方木,表麵釘上從天津運來的鐵皮,鋪設在一層碎石路基上。蒸汽機車樣機停在軌道儘頭,煙囪冒著淡淡的白煙,隨時準備試運行。
宋應星陪同朱炎沿軌道步行,一邊走一邊解說:“目下軌道已從錦州向北鋪了四十裡,預計七月中可鋪到遼河,八月底前可抵達盛京城下。若能如期完工,今冬盛京前線的糧草彈藥便不用發愁了。”
朱炎蹲下身子,仔細察看軌道的結構。枕木是遼東鬆木,軌條是硬木包鐵皮,接縫處用鐵板和螺栓連接,雖然遠不如後世的鋼軌堅固,但在這個時代,這已經是驚世駭俗的工程了。
“鐵皮軌道的承重如何?”朱炎問。
“單節車廂載重三千斤,一列可掛六節,一次運一萬八千斤。若用十列車日夜輪轉,一天可從錦州運糧十八萬斤到遼河。”宋應星報出一串數字,“同樣的運量,若用牛車,需要六千頭牛、三千民夫,一天走不了四十裡。而蒸汽機車不眠不休,日行百裡輕而易舉。”
朱炎站起身,望著軌道延伸的方向。軌道穿過遼西的原野,像一條黑色的長蛇蜿蜒向遠方。在那條軌道的儘頭,是遼河,是盛京,是遼東千裡沃野。
“宋先生,”朱炎忽然問,“這條軌道,戰後打算怎麼用?”
宋應星一怔:“戰後自然是為遼東駐軍運送糧草軍需。”
“不止於此。”朱炎搖頭,“遼東平定之後,朝廷要在遼東設省、建衛所、興屯田。那時需要的不是軍糧,而是移民、農具、種子、布匹。這條軌道,應當成為遼東與中原之間的血脈。中原的移民坐著軌道車出關,遼東的木材、皮毛、藥材坐著軌道車入關。人流、物流一通,遼東便不再是邊陲絕域,而是華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頓了頓,又道:“不僅是遼東。將來還要從北京鋪到張家口,從張家口鋪到歸化城,從南京鋪到廣州……軌道所至,便是王化所及。這是百年大計,比打一場勝仗更長遠。”
宋應星聽得心潮澎湃,正想說些什麼,朱炎卻擺了擺手。
“這些都是後話。眼下最要緊的,是把軌道鋪到盛京城下。楊震在那裡圍城,多拖一天便多一分變數。你這裡早一天完工,盛京便早一天拿下。”
“下官明白。”宋應星鄭重拱手,“八月底之前,軌道必到盛京。”
六月廿五,盛京城北。
地道已經挖掘了整整十天。六百名礦工出身的士卒分三班輪換,晝夜不停,終於挖到了北城牆正下方。地道高五尺,寬四尺,頂部用木板支撐,總長三裡有餘。挖到城牆根下時,能聽到頭頂清軍士兵走動的聲音和戰馬的嘶鳴。
吳三桂親自下到地道儘頭的爆破室。這是城牆正下方掏空的一個大洞,寬兩丈,深三丈,裡麵堆滿了火藥——足足三萬斤。火藥用油布層層包裹,引線用竹管保護,從地道中蜿蜒而出,一直延伸到榆樹林中的起爆點。
“夠了嗎?”吳三桂問負責爆破的火藥營千總。
千總是個老礦工出身的中年漢子,渾身上下都是硫磺味。他仔細檢查了火藥的堆放方式和引線走向,點頭道:“夠了。三萬斤火藥,彆說是沙土地基上的舊城牆,就是石頭山也能炸開。隻是有一點——起爆之後,城牆倒塌的方向不好控製。若倒向內側,我軍衝鋒時要翻越碎磚堆,會慢上片刻。”
“片刻就夠了。”吳三桂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清軍被炸蒙的那一刻,便是我們的機會。”
六月廿六,寅時三刻。
楊震下令全軍總攻。
城南、城東、城西三麵的明軍同時發動猛烈炮擊,百餘門大小火炮齊聲怒吼,炮彈如暴雨般砸向盛京城牆。清軍慌忙應戰,多爾袞親自登上南城樓督戰,將城中的精銳八旗兵和大部分兵力都調到了南麵和東麵迎敵。
冇有人註意到,城北的榆樹林中,吳三桂的兩千關寧鐵騎已經悄然列陣完畢。士卒銜枚,戰馬裹蹄,鴉雀無聲。隊伍最前麵是五百名重甲步兵,手持盾牌和短刀,他們的任務是在城牆炸塌後第一批衝入豁口,為騎兵打開通道。
吳三桂站在起爆點旁邊,手中舉著一炷香。香頭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明滅不定,如同螢火。
“點火。”
香頭落下,引線被點燃。火花沿著竹管嘶嘶作響,鑽進地道深處。
等待。漫長的等待。
一息。兩息。三息。
大地猛地一顫,如同地龍翻身。緊接著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盛京北城牆中段騰起一團巨大的火光和煙塵,碎石斷磚被炸上數十丈高空,然後如冰雹般砸落。煙塵散去之後,北城牆上出現了一個寬達十餘丈的巨大豁口,豁口兩側的城牆仍在不斷坍塌,發出轟隆隆的悶響。
“殺!”
吳三桂翻身上馬,長刀出鞘。兩千關寧鐵騎如同決堤洪水,從榆樹林中衝出,直撲豁口。五百重甲步兵率先衝入,踏著碎石斷磚,翻過倒塌的城牆殘骸,殺入城中。豁口內側的清軍守兵大多已被爆炸震死震暈,少數僥幸存活的也被炸得暈頭轉向,尚未回過神來便被砍翻在地。
騎兵緊隨其後湧入城中。盛京城北的街巷中頓時殺聲震天。關寧軍對盛京的街巷了如指掌——這座城他們曾經駐紮過,每一條胡同、每一個路口都印在腦海中。吳三桂分兵三路:一路向東奪取東城門,一路向西奪取西城門,自己親率主力直撲城中皇宮。
與此同時,南麵的楊震見城北火起,立即下令全線出擊。數萬明軍推著雲梯、撞車,越過護城河,向南城牆發起總攻。清軍腹背受敵,陣腳大亂。南城樓上的多爾袞望著城中衝天的火光和喊殺聲,麵色如死灰。
“城破了。”他說了這三個字,聲音平靜得可怕。
多鐸渾身是血地衝上城樓:“哥!城北被炸開了!吳三桂的關寧軍已經殺進來了!你趕快走——從東門走,我替你斷後!”
“走?”多爾袞慘笑,“走到哪裡去?盛京丟了,大清就亡了。亡國之君,有何麵目苟活於世?”
“哥!”多鐸抓住多爾袞的雙肩,嘶聲大吼,“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福臨著想!他才六歲!大清的血脈不能斷在這裡!你帶著皇上走——去寧古塔,去赫圖阿拉,去更北的地方!隻要愛新覺羅的血脈還在,大清就冇有亡!”
多爾袞渾身一震。他緩緩轉頭,望向城中的方向。那裡有他的侄子福臨,有列祖列宗的牌位,有大清最後的氣運。
沉默良久,他終於開口:“傳旨。命正黃旗、鑲黃旗全部殘餘,護送皇上從東門突圍。命正白旗斷後。多鐸——你率鑲白旗,跟朕一起走。我們……退回赫圖阿拉。”
“臣領旨!”
辰時三刻,盛京南門被明軍攻破。楊震率大軍湧入城中,與吳三桂的關寧軍會合。清軍的抵抗在南門和北門同時被突破後迅速崩潰,八旗士兵或戰死或投降,城中到處是刀光劍影和滾滾濃煙。
吳三桂率部攻到皇宮前時,遇到了一股頑強的抵抗。正白旗的三百名親兵在皇宮午門外擺開陣勢,死戰不退。吳三桂親自衝鋒,連斬數人,終於在付出兩百餘人傷亡後突破了這道防線。
當他踏入盛京皇宮的大政殿時,殿中已是人去樓空。龍椅還在,但已蒙上了一層灰。殿後的寢宮中,散落著倉皇撤離時遺落的衣物、典籍和金銀細軟。吳三桂走到大政殿中央,望著那把空蕩蕩的龍椅,心中湧起說不清的複雜滋味。
當年他就是在這座殿中,向多爾袞跪拜稱臣。如今他回到這裡,卻是以征服者的身份。
“王爺。”祖大壽匆匆入殿,“清軍殘部從東門突圍,多爾袞挾福臨向北逃竄。楊督帥已派韓大忠率騎兵追擊。”
“追。”吳三桂隻說了一個字。
午時,盛京全城肅清。
楊震與吳三桂在盛京南城樓上會合。城樓上還插著清軍的龍旗,楊震親手將它扯下,換上了大明的旗幟。紅旗金日月,在遼河平原的夏風中獵獵飄揚。
韓大忠的追擊騎兵在盛京以北四十裡處追上了清軍斷後的正白旗殘部,一場激戰後斬殺大半,俘虜數百。但多爾袞、多鐸和福臨在正黃旗、鑲黃旗精銳的護衛下,已經越過鐵嶺,向更北的荒野逃去。消息傳回盛京,楊震沉吟良久。他冇有責怪韓大忠——八旗精銳拚死斷後,騎兵追擊受阻是難免的。多爾袞雖然逃走,但他帶走的兵力不足三千,糧草輜重儘失,在遼東的荒野中能不能活過今年冬天都是未知數。
“不必追了。”楊震對傳令兵道,“傳令韓大忠,收兵回城。北逃的清軍,讓北方的冬天去收拾他們。”
六月廿八,盛京光複的消息傳到北京。
朱炎正在乾清宮偏殿批閱奏章。周文柏捧著塘報快步走入,臉上難掩激動。“國公!盛京捷報!楊督帥六月廿六攻克盛京,清軍覆冇,多爾袞挾福臨北逃,去向不明!”
朱炎接過塘報,一目十行地讀完,臉上卻冇有露出想象中的喜悅。他放下塘報,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遼東地圖前,目光從盛京緩緩北移,越過鐵嶺、開源,停在赫圖阿拉,又繼續向北,越過鬆花江、黑龍江,最終落在外興安嶺以南那片廣袤無垠的土地上。
沉默良久,他才開口。“傳令給楊震:盛京既克,不必急於追剿殘敵。多爾袞北逃,糧草儘失,入冬前翻不起大浪。眼下最要緊的有三件事:其一,安民——盛京及遼東漢民,剃發者準其蓄發歸正,包衣奴隸一律釋為自由民,編入戶籍,分給田畝。其二,設防——在鐵嶺、開源、撫順等要地設衛所,屯兵駐守,防備清軍殘餘南下騷擾。其三,修軌道——錦州到盛京的軌道要加快,務必在九月之前通車。今冬遼東駐軍的糧草取暖,全指望這條軌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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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柏速記畢,抬頭道:“國公,盛京收複,遼東基本光複。是否該籌備——還都北京了?”
朱炎冇有立即回答。他望著地圖上的北京城,又望向更南方的南京。還都之事,牽涉太多。南京是根基,新政的試驗田在江南;北京是正朔,天下人的眼睛都盯著這座皇城。若還都北京,江南的新政誰來管?若留都南京,北方的士紳會不會覺得朝廷拋棄了他們?
“還都之事,暫且不急。”朱炎緩緩道,“待盛京的善後有了眉目,秋收之後,在南京召開一次‘谘議會’,召集各省谘議局代表,共商此事。天下人的事,該由天下人來議。”
周文柏心中一震。讓各省代表共商還都大計——這在大明曆史上是聞所未聞的事。但想想豫國公一貫的行事作風,他又覺得理所當然。這位國公從來不喜歡獨斷專行,他更願意把事情擺到臺麵上,讓大家一起議,一起定,一起擔責。
“下官明白了。”周文柏正想退下,又被朱炎叫住。
“還有一件事。傳令給鄭森,水師在遼東的戰事告一段落後,留一部駐防旅順,主力南下回廈門。西班牙人在東南沿海的試探越來越頻繁了。遼東是陸上的門戶,海疆是海上的門戶。兩個門戶,一個都不能丟。另外,遣使赴朝鮮,冊封朝鮮國王,正式恢複宗藩關係。告訴朝鮮人——大明回來了,他們不必再向任何人稱臣,隻向大明稱臣就夠了。”
七月初七,盛京。
經過十天的清理和整頓,這座經曆了戰火的城市漸漸恢複了秩序。街上的屍體已經掩埋,殘垣斷壁正在拆除重建,粥廠每日施粥兩頓,城中百姓——無論是漢人、滿人還是蒙古人——都領到了臨時戶籍木牌,憑牌領粥、就醫、領取重建工錢。
楊震在大政殿設立臨時總督衙門,吳三桂、周文柏、韓大忠、石阿豹等人每日在此議事。這天議的是北逃清軍的去向。
“探馬已查明。”韓大忠指著地圖稟報,“多爾袞一行約三千人,已退至赫圖阿拉。那裡是建州衛故地,努爾哈赤起兵之處。有舊城一座,年久失修,城牆多半坍塌,不足以固守。清軍殘部正在赫圖阿拉周邊伐木築寨,囤積糧食,看樣子是打算在那裡過冬。”
“赫圖阿拉……”楊震沉吟,“距盛京多遠?”
“六百裡。但一路都是山林野地,道路崎嶇,大軍行軍需十五日以上。且沿途人煙稀少,補給困難。”
“那就更不必急於進剿了。”楊震道,“多爾袞身邊隻有三千殘兵,糧草匱乏,赫圖阿拉的存糧絕對不夠三千人吃一整個冬天。他想在那裡熬過遼東的冬天,無異於癡人說夢。我軍若在入冬前長途奔襲赫圖阿拉,反而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不若穩守鐵嶺、開源一線,等待時機。”
吳三桂點頭:“督帥所言極是。遼東的冬天是最好的武器。末將在遼東打了半輩子仗,最清楚這一點。九月一過,雪一下,赫圖阿拉與外界便幾乎隔絕。多爾袞缺糧少衣,能不能熬到明年開春都難說。屆時要麼凍餓而死,要麼下山投降——無論哪種結果,都不需要我軍再流一滴血。”
“那便如此定策。”楊震拍板,“韓大忠率本部駐鐵嶺,石阿豹駐開源。在鐵嶺與赫圖阿拉之間的山路上設卡,封鎖清軍的糧道。一隻兔子都不許放過去。同時,張貼招降告示,曉諭隨清軍北逃的蒙古人、漢人:凡下山歸順者,朝廷赦免其罪,分給田畝,編入戶籍。我要用遼東的冬天,替大明打這最後一仗。”
七月中旬,旅順。
鄭森接到北京的調令時,正在旅順港監督新船塢的施工。這座船塢由荷蘭匠師範德維爾主持設計,建成後將是大明北方最大的艦船修造基地,可容納“鎮海級”巨艦進塢維修。
“將軍要南下了?”範德維爾問。
“對。旅順這邊留二十艘戰船,由副將統領,繼續封鎖遼東沿海,配合楊督帥困死清軍殘部。我率主力回廈門。”鄭森收起調令,“西班牙人在東南沿海動作頻頻,豫國公不放心。”
“西班牙……”範德維爾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鄭將軍,西班牙人不好對付。他們的蓋倫船不比我們的船差,他們在馬尼拉經營了上百年,遠東航線爛熟於胸。如果西班牙人鐵了心要插手中國沿海,這一仗不好打。”
“不好打也得打。”鄭森淡淡道,“大明的海疆,一寸也不能讓。這是豫國公的原話。”
範德維爾沉默片刻,忽然道:“荷蘭東印度公司可以幫忙。”
“條件?”
“廣州、泉州、寧波三地的通商權我們已經有了。我們想要更多——我們想在福州設立商館,另外希望能在臺灣北部設立一個補給站。作為交換,公司可以向大明提供西班牙在遠東的全部據點情報,包括馬尼拉的防禦部署、駐軍數量、艦船數量。另外,可以出售最新式的艦炮和航海羅盤。”
鄭森看了他一眼:“福州是西班牙人覬覦的地方,你們想去那裡設商館,是想讓大明替你們擋住西班牙人,好讓你們獨占福建的貿易?”
範德維爾冇有否認,隻是微笑道:“各取所需罷了。大明需要對付西班牙,我們也是。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句話好像是豫國公說的。”
鄭森沉思片刻:“福州商館的事,我無權決定,需稟報豫國公。但臺灣北部的補給站——可以考慮。不過有一個前提:補給站必須懸掛大明旗幟,接受大明官員監理,你們的人不得私自與臺灣土著交易,更不得販賣人口。若有違反,補給站即刻收回。”
範德維爾權衡了一下,伸出手:“成交。”
八月初一,南京。
豫國公府中,李岩正在向朱炎稟報谘議局的籌備情況。
“江南七省——南直隸、浙江、江西、湖廣、福建、廣東、廣西——谘議局已全部設立。每省谘議員人數按人口多寡定額,多則六十人,少則四十人。谘議員由各縣推舉,經省府審核後任命。第一次會議於七月十五在各省省城同時召開,議題是秋糧征收標準和水利興修計劃。”
朱炎翻閱著李岩呈上的各省谘議局紀要,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這些紀要寫得有模有樣:有議題,有討論,有表決,有異議記錄。雖然還很粗糙,許多谘議員還不習慣公開表達不同意見,但雛形已經有了。
“四川和陝甘呢?”朱炎問。
“川陝初定,尚在軍管。玄青道長已著手在成都和西安籌建谘議局,預計明年初可成立。遼東更晚一些,需等盛京善後完成。”李岩頓了頓,又道,“還有一個難題——北直隸。北京光複後,北直隸各府縣雖然歸順,但士紳階層凋零嚴重,許多人曾在清廷任職,如今戰戰兢兢,不敢參與議政。北直隸的谘議局,恐怕比其他地方更難辦。”
“那就先不急。”朱炎合上紀要,“谘議局不是拿來裝門麵的。條件成熟一省便設一省,條件不成熟便等一等。與其設一個空架子,不如不設。”
李岩點頭稱是,隨即話鋒一轉:“國公,下官還有一事,不吐不快。”
“講。”
“光複北京已近半年,監國桂王仍在南京,龍椅空懸。朝野已有議論——有人說國公是‘虛帝位以待賢’,也有人說國公是‘挾天子以令諸侯’。下官以為,此事不宜再拖。要麼請桂王即皇帝位,定都南京;要麼還都北京,請桂王入主紫禁城。無論如何,大明需要一個皇帝,天下需要一個名分。”
朱炎沉默良久。
他走到窗前,望著院中的梧桐樹。秋風將至,樹葉開始泛黃。他想起自己穿越到這個時代已經十七年了。十七年來,他從一個瀕死的童生,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無數人勸他稱帝,他都冇有答應。不是不想——權力的滋味冇有人能拒絕——而是他知道,眼下稱帝,為時過早。他需要的是一個長治久安的製度,而不是一個曇花一現的王朝。
“李岩,”朱炎轉過身,“你說得對,天下需要一個名分。但名分不是靠搶來的,是等來的。桂王是要當皇帝的,但不能是現在——現在他當了皇帝,我能壓得住他,我死後呢?我要的不是一個聽我話的皇帝,我要的是一個將來誰也推翻不了的製度。”
李岩似乎明白了什麼:“國公的意思是……先定憲法,後定帝位?”
“對。”朱炎道,“谘議會召開之後,頭一件事不是議誰當皇帝,而是議《大明憲法綱要》。憲法定了,皇帝與議會的權力界限便劃清了。到那時候,桂王登基,便是順理成章的事——因為他的權力已被憲法限定,他再也不能像崇禎那樣獨斷專行,也不能像萬曆那樣數十年不上朝而無人能製。我要的,是一個受憲法約束的皇帝。”
李岩深吸一口氣。他一直在設計谘議局製度,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理解朱炎的全盤布局。這位豫國公要的不是改朝換代——改朝換代無非是換一個人坐龍椅。他要的,是徹底改變龍椅的坐法。
八月初十,盛京。
這一天,錦州至盛京的軌道正式通車。當第一列蒸汽機車拖著六節滿載糧草的車廂緩緩駛入盛京城南的新建車站時,整個盛京都轟動了。百姓們湧到車站圍觀,看著那個噴著白煙、發出巨大轟鳴的鐵家夥,驚得目瞪口呆。許多人跪下來磕頭,以為這是神仙造物。
宋應星站在機車上,滿臉煤灰,卻笑容燦爛。從錦州到盛京,二百四十裡路,蒸汽機車走了四個時辰。同樣的路程,牛車要走五天,騾馬要走三天。而且機車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吃草料,隻要有人不停地往爐膛裡鏟煤,它就能一直走下去。
楊震親自到車站迎接。他登上機車,摸了摸滾燙的鍋爐,對宋應星道:“宋先生,你這鐵家夥,抵得上十萬民夫。有了它,今冬盛京的將士們便不會挨餓受凍了。這場仗,你們格物院打了一半。”
宋應星連連擺手:“不敢當不敢當。冇有豫國公的全力支持,這軌道三年也鋪不成。不過下官有個請求——戰後,這條軌道能不能保留下來,交給民用?遼東的木材、皮毛、藥材,若能通過軌道運往中原,必能富甲一方。”
“這你放心。”楊震笑道,“豫國公早有交代——軌道鋪到哪裡,便永久保留到哪裡。戰時運軍糧,平時運商貨。這條遼沈線,是整個遼東大開發的第一條血脈。”
八月十五,中秋節。
北京紫禁城,乾清宮。朱炎獨自站在庭院中,望著天上的滿月。月光如銀,灑在琉璃瓦上,整座皇城籠罩在一片清輝之中。這是他光複北京後的第一個中秋,也是他穿越到這個時代的第十七個中秋。
十七年了。他從一個饑寒交迫的童生,變成了這個龐大帝國的實際掌舵者。他打了無數仗,殺了無數人,救了更多人。他改變了曆史的走向,但還遠遠冇有完成他想要的改變。憲法尚未頒布,議會尚未成型,科技才剛剛萌芽,海疆仍有外敵環伺。要做的事,還有很多很多。
周文柏悄悄走到他身後:“國公,遼東送來了中秋賀禮——盛京圍城之後第一批歸降的滿人,有一千餘人。他們聽說朝廷在盛京釋奴、分田、編戶,主動從赫圖阿拉跑了下來。其中有兩個多爾袞的貼身侍衛,他們說——多爾袞在赫圖阿拉糧草將儘,軍心已散,估計撐不過這個冬天了。”
朱炎冇有回頭,隻是望著那輪明月,輕輕歎了口氣。
“不必再追了。讓北方的冬天去收拾他們。我們要做的,是讓這片土地上的人——不管是漢人、滿人、蒙古人還是回人——都過上好日子。讓他們有飯吃,有衣穿,有書讀,有前程。這才是真正的勝利。”
月光無言,靜靜地照著這片飽經戰火卻又滿懷希望的土地。在千裡之外的赫圖阿拉,在白雪覆蓋的山林間,另一個王朝正在寒冷和饑餓中慢慢死去。而在北京、南京、盛京、廈門,在更廣闊的天地之間,一個嶄新的秩序正在悄然生長。
曆史從不為任何人停留。它隻會向前,永遠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