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縣城北,吳家祖宅。
青磚地上硬邦邦的,泛著一股返潮的涼氣。
吳德才已經跪了整整一個晚上。
他老爹吳成山坐在南窗底下的土炕沿上,一言不發。乾枯的手指捏著一根銅鍋旱菸,抽了一袋又一袋。
屋子裡彌漫著濃重刺鼻的菸草味,熏得人連眼睛都睜不開。
紅木方桌上的手機安安靜靜地躺著,屏幕始終是黑的。
上午十點。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刹車聲。輪胎摩擦砂石地麵的聲音極其刺耳。
緊接著,是整齊劃一丶踩得極重的腳步聲。
吳德才渾身猛地打了個激靈。他連滾帶爬地撲向窗戶,雙手死死扒住落滿灰塵的窗欞向外看去。
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
冇有清河縣公安局那些平時對他點頭哈腰的熟麵孔。
清一色的深色夾克便裝,胸前佩戴著鮮紅的黨徽。
最外圍,六名全副武裝的省公安廳防暴特警荷槍實彈,直接封死了所有出口。
帶頭的人,吳德才在市裡開會時遠遠見過。那是嶺江省紀委第五審查調查室的主任。
這位主任手裡捏著一份蓋著紅印的文件,皮鞋踏上青石臺階,大步跨過正屋的高門檻。
吳德才雙腿一軟,順著牆根直接跌坐在青磚地上,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
「吳德才。」
紀委主任聲音冷硬如鐵,冇有半句廢話。
「經嶺江省紀委常委會研究決定,對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立案審查調查,並依法采取留置措施。」
「帶走。」
兩名身材高大魁梧的紀委乾部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鉗住吳德才的胳膊,將他強行從地上架了起來。
「我不走!我是縣委書記!你們無權越級抓我!」
吳德才瘋狂扭動身軀,眼淚鼻涕瞬間糊了一臉。
他猛地扭頭,死死盯著炕頭上的老爹,嗓音淒厲到了極點。
「爸!你給我叔打電話啊!讓我叔給省裡打電話救我!」
吳成山閉上眼睛,眼角擠出兩行渾濁的老淚。
他攥著菸袋鍋子的手劇烈發抖,彆過了頭,背對著兒子。
紀委主任冷冷地盯著如喪家之犬般的吳德才,拋出了最誅心的一句話。
「省點力氣吧。」
「省委常委丶統戰部部長吳愛國同誌,已經親自向省委和省紀委表明了政治態度。要求絕不徇私,從嚴查處。」
這句話像一柄千斤重錘,精準無誤地砸碎了吳德才最後的救命稻草。
他的瞳孔驟然放大,眼白向上一翻,整個人像一灘抽了筋的爛泥般癱軟下去。
他任由紀委人員將他強行拖出院子。皮鞋在青磚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灰痕。
清河縣委辦公大樓。
吳德才被省紀委直接帶走留置的消息,在一個小時內傳遍了每一個科室。
走廊裡全是壓低聲音的交頭接耳,冇人敢大聲說話。
連保潔員將拖把掉在地上,都能嚇得旁邊幾個科員打個哆嗦。
清河縣的天,徹底翻了。
同一時間,嶺江省委組織部部長辦公室。
省委常委丶組織部部長韓正明端坐在辦公桌後,翻看著麵前的一份乾部推薦檔案。
這位從中央空降的組織部長,一向以不講人情丶隻認實績的鐵尺作風聞名。
他不看那些辭藻華麗丶粉飾太平的年終總結,更不吃拉關係走後門那一套。
就在半小時前,省政府秘書長周小川親自送來了一份擬任清河縣委書記的推薦材料。
這是楚風雲省長親自點的將。
韓正明的目光掃過檔案上的名字和履曆。
郭誌遠。
四十一歲。
早年紮根基層,當過鄉鎮書記。
可調入市商務局後,竟然乾了整整九年的副局長冷板凳。
冇有亮眼的掛職鍍金經曆,上個月才提拔正處進入省政府辦公廳。
如果按照常規的官場考察標準,這份被邊緣化了九年的檔案,根本連省委組織部初審的門檻都進不去。
但韓正明的目光,死死鎖定在材料最後附帶的那份附件上。
那是一份手寫的調研報告。紙張邊緣因為被汗水浸透過而起皺,頁角甚至還沾著冇有乾透的黃泥。
報告字跡剛勁,冇有半句廢話。
上麵密密麻麻標滿的全是詳實的暗訪數據,以及對基層形式主義一針見血的利益鏈條剖析。
韓正明翻開情況說明。
「深入豐饒市三縣暗訪,麵對地方黑惡勢力及公安內部敗類恐嚇扣押,不退縮丶不妥協。」
韓正明合上檔案,食指指節在桌麵上重重敲擊了兩下。
這沾著泥巴丶手寫的幾十頁紙,比一萬篇用電腦列印出來的太平文章都要重。
嶺江省現在最缺的,從來不是八麵玲瓏的太平官。
而是能在泥坑裡摔打丶有基層手腕丶敢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和地頭蛇拚刺刀的實乾派。
郭誌遠當年在鄉鎮就乾得硬氣,這九年的冷板凳依然冇壓住他骨子裡的鋒芒。這種孤狼,正是重塑清河縣政治生態的絕佳利器。
韓正明拔出紅木筆筒裡的簽字筆,在推薦報告上寫下遒勁有力的幾個大字。
「擬同意。走加急考察程序,報省委常委會討論定奪。」
兩天後。嶺江省委常委會議室。
厚重的隔音門緊閉。
橢圓形的長條會議桌前,十三名省委常委悉數落座。
空氣中彌漫著高級綠茶的清香,但氣氛卻安靜得猶如結冰的湖麵。
省委書記趙天明端坐在主位。
他麵色紅潤,身上穿著標誌性的深灰色中山裝。雙手交疊放在桌麵,目光環視全場。
「同誌們,清河縣爆發的塌方式腐敗問題,性質極其惡劣。省委絕不能姑息。」
趙天明聲音平緩,卻帶著毋庸置疑的分量。
「關於清河縣委書記的新人選,組織部有什麼意見?」
韓正明翻開麵前的文件,聲音低沉有力。
「結合省政府方麵的推薦,省委組織部經過緊急考察,擬提拔省政府辦公廳郭誌遠同誌,出任清河縣委書記。」
此言一出,會議室內幾名常委互相對視了一眼。
省委專職副書記錢廣明停下手裡的筆,眉頭微皺。
「正明同誌,組織部破格提拔乾部,出發點是好的。」
錢廣明清了清嗓子,語氣中透著對維持現狀的謹慎與挑剔。
「但這個郭誌遠,履曆實在有些欠缺說服力。」
「他早年雖然當過鄉鎮書記,可調去市商務局那種邊緣衙門後,生生坐了九年的副局長冷板凳。」
「九年時間,他的業務底子早就和現在複雜的基層治理脫節了。」
「況且,他上個月才剛剛提的正處。」
「現在直接放下去當一把手,去管一個百萬人口的工業大縣,步子是不是邁得太急了?」
「這容易引發下麵的情緒反彈,不利於大局穩定啊。」
錢廣明的發難,句句踩在用人資曆和維穩的常規痛點上。
韓正明麵不改色,直接將手裡複印好的幾份材料推向會議桌中央。
「廣明同誌。選拔乾部,不能隻看他在邊緣單位坐了多少年冷板凳,更要看他骨子裡的血性涼冇涼!」
韓正明語氣冷硬,不留絲毫情麵。
「各位看看這份沾著泥巴的調研報告。」
「這是郭誌遠在清河縣,頂著涉黑分子的圍堵,冒著被黑警扣押的危險,實地摸排出來的鐵證!」
韓正明雙手按住桌麵,身子前傾,目光如炬。
「他在基層刀尖上跳舞的時候,半個清河縣的領導班子在乾什麼?在掩護化工廠排汙!在動用國家維穩經費當封口費!」
「這種有基層底蘊丶敢查實情丶不怕死的人不提拔,難道去提拔那些成天坐在辦公室裡吹空調丶編臺帳糊弄上麵的人嗎!」
錢廣明臉色微微一僵,端起茶杯戰術性地喝了一口水,掩飾尷尬。
但他依然覺得這把火燒得太猛,於是將目光投向了坐在對麵的統戰部部長吳愛國。
按照以往的規矩,吳德才是吳愛國的親侄子。
現在清河的盤子被端了,吳愛國必定會極力反對這個揪出他侄子的帶刀侍衛上位。隻要吳愛國開口,他就有理由擱置這項任命。
「老吳,清河是你的老家。這事兒你怎麼看?」錢廣明出聲遞出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