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三十一日,中午十二點。
海陵市中心醫院重症監護區,隔離病房的出入口被堵得嚴嚴實實。裡外兩組省公安廳特警荷槍實彈,冷風裹挾著寒意撞擊在窗框上,震得玻璃一陣低響。
病床上的張克儉麵如枯槁,手背上的輸液管連著冰冷的藥液。他吃力地撐開眼皮,視線死死鎖在床尾的孟懷遠身上。
「孟廳長……」乾裂的嘴唇艱難開合,聲音澀得發飄,「我老婆,還有我閨女,到底在哪?」
孟懷遠麵無波瀾,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加蓋紅章的通知書,直接展現在他眼前。
「張克儉,按法定程序,你的直係親屬已納入證人保護序列。」他語調平穩得像是一臺冇有感情的機器,「人在省城定點賓館,專職女警二十四小時照管。」
「省公安廳辦案守法紀底線,不搞私下交易,更不會拿家屬當籌碼。」
話音落下,他乾脆利落地收起公文。「能救你和家人的,隻有你自己的交代。」
張克儉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去,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眼底強撐的最後一絲防禦徹底瓦解。
「我說,我全說。」他喉嚨發緊,聲音雖弱,咬字卻異常清晰。「當年經我手走的港區服務費,帳麵上是臨港產投打給幾家勞務公司。錢一出境,立刻轉進港島一家諮詢公司的離岸帳戶。」
「再通過兩家本地船務代理,拆成小額。」他咽了口乾澀的唾沫,胸膛微微起伏,「最後全部結彙到一個帳戶上。那帳戶在銀行係統裡冇有開戶人姓名,隻有一串底層代碼。」
他停頓了一秒,重重吐出幾個字:「代碼前四位,mq-7。」
孟懷遠身後的記錄員筆尖飛動,紙麵沙沙作響。
「每季度的對帳單怎麼走?」孟懷遠緊追不放。
「紙質單據,不上網絡。」張克儉喘了幾口粗氣,「每到季度末,海陵這邊會有一份手寫對帳單專程送去臨海。送單的是港航集團調度室的人。」
「接單的人,不是我,也不是林致遠。」他眼皮微顫,視線有些躲閃,「是港口三期領導小組的一位聯絡人。」
「姓什麼?」
「不知道。」張克儉認命般閉上雙眼,「他們從來不提名字。」
……
鏡頭轉到海陵島外海,成陸區東側。
hl3-c鋼構倉庫外,省紀委丶國家安全機關丶海關緝私局和省審計廳的聯合工作組嚴陣以待,將整棟建築圍得水泄不通。幾臺重型破拆車轟鳴著開進現場。
海關緝私局帶隊領導跟國安工作組負責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果斷揮手:「動手。」
重型液壓剪死死咬斷合金門鎖,沉重的防爆鋼門被強行朝兩側拉開,刺鼻的防鏽油和機油味瞬間湧出。強光手電的冷白光柱掃過偌大的倉儲區。
上百個恒溫防潮箱碼放得整整齊齊,裡麵全是冇有報關的精密儀器和核心工業備件。
工作組穿過主倉,直撲深處隱藏的一間全封閉機房。大門被再次強行破拆。
兩排機櫃的綠燈還在急促閃爍,設備依然處於高速運行狀態。機櫃正中央,穩穩安置著一套與省港口報關係統完全一致的鏡像伺服器。
操作臺抽屜被一把拉開,幾十盒蓋滿偽造公章的雙聯提單空白單據,塞得滿滿當當。
「許廳,找到了。」省審計廳的技術骨乾快步跨出機房,手裡緊緊攥著一塊移動硬碟,「這臺鏡像伺服器,完整記錄了近三年的暗道數據。」
「他們利用係統延遲,躲在這裡做二次清關和數據篡改。貨走地下管廊,直接滑進保稅區。」
許青禾目光犀利地掃過那兩排機櫃,聲音清脆利落。
「配合國安技術組,現場鏡像克隆,做司法存證。」
「原始設備一件也不許動,誰碰誰負責!」
……
下午四點半,省政府大樓,省長辦公室。
窗簾被拉下大半,頂燈將室內照得通明。孟懷遠和許青禾快步走進來。周小川和方啟明對視一眼,默契地迎上前,替兩人拉開長桌旁的椅子。
孟懷遠直接將一份特急涉密材料擺在楚風雲麵前:「省長,暗倉開了,數據全恢複。」
楚風雲麵色沉靜,翻開材料首頁。
孟懷遠指著第一張複雜的網絡拓撲圖:「張克儉交代的mq-7資金池,跟鏡像伺服器的底層代碼完全對上了。mq-739是走私調度的總稱,下麵還細分了十一個子批次。」
許青禾順勢翻開審計彙總表,補充說明:「這十一個批次不止走海陵港,還連著全省另外三個主力港區,外加兩個內陸保稅物流中心。其中,海陵港三期是吞吐量最大丶設備最集中的落地點。」
這根本不是一兩處違規。而是借著全省港口改製擴張的東風,硬生生埋了多年的一張龐大地下網。
楚風雲的視線一行行掃過,指尖在紙麵上順著資金走向緩慢移動:「涉案設備清單丶資金流水,全部按程序固定證據。」
他抬起眼,目光深邃:「還有彆的發現?」
孟懷遠冇有回話,而是從公文包最底層,抽出一張用透明文件袋嚴密封存的掃描件。
「這是從伺服器未加密的曆史郵件附件裡搶救出來的。」他將文件袋推過桌麵,「一份手寫件,標題是《海陵港三期協調聯絡人名單》。」
辦公室裡的空氣頓時一滯,隻剩下掛鍾秒針的走動聲。
周小川和方啟明的目光,同時投向了那張薄紙。名單上一共五個名字,後四位寫得清清楚楚:鄭懷安丶林致遠丶宋雲舟丶蔣伯鈞。
而排在第一位的那行,被人用紅筆重重圈了出來。冇有職務,也冇有姓名。
隻有兩個極具分量的鋼筆字——老帳。
「發件時間已經比對過了。」孟懷遠適時補充,「這份名單成文於四年前,也就是海陵三期立項初期。從排序和後麵幾封郵件的行文口氣來看,隻要這個『老帳』發話,蔣伯鈞和宋雲舟誰都不敢反駁。」
楚風雲的指尖懸停在那兩個字上方,久久未動。
半晌,他沉聲開口:「孟廳長,這兩個字,你怎麼看?」
「內部代號。」孟懷遠答得乾脆利落,「辦案上這隻能當線索,做不了實質性結論。署名丶筆跡丶發件帳戶,一樣都指不到具體人頭上去。」
許青禾也跟著表態:「省長,審計這邊隻能把錢和批文的時間線對上,人依舊對不上。資金穿透到境外那一層就徹底斷了,再往下深挖,隻能靠國安那邊。」
楚風雲果斷合上麵前的材料:「說得對。」
他將文件袋重新推回到孟懷遠手邊,語氣冷硬斬釘截鐵:「這兩個字,從現在起誰都不許往外透露半句,更不許寫進任何過程材料裡。」
「查扣現場繼續封鎖,所有證據必須按最高保密標準保管。名單原件即刻送交司法鑒定,筆跡丶紙張丶墨水,一項都不許漏掉。」
孟懷遠和許青禾領命,收拾妥當後起身告退。
房門輕輕合上。楚風雲獨自端起茶杯踱步到窗前,目光穿透玻璃,凝視著外頭灰蒙蒙壓下來的天際。
「小川。」他冇有回頭。
「給維民書記打個電話。」楚風雲輕輕撥弄著茶蓋,聲音沉靜,「就說我今晚想登門拜訪,有些曆史情況,想當麵向維民書記本人請教。」
……
晚上八點半,省委大院,東湖彆墅區。
高維民住的是一棟老式兩層小樓,院裡的幾株臘梅在夜風中開得零零散散。
楚風雲此行極為低調,隻帶了周小川一人,冇讓多餘的警衛跟著。龍飛儘職地把車停在院門外隱蔽處,留在車裡隨時待命。
高維民親自開了門。他穿著一件家常的深灰毛衣,頭發依舊梳得一絲不亂,鏡片後的眼神透著曆經官場風浪的睿智。
「風雲,進來。」他主動側身讓開通道,語氣熟絡卻一針見血,「這個點上門,不是小事。」
周小川將外套遞給保姆掛好,楚丶高兩人徑直在客廳沙發落座。熱氣騰騰的明前茶端了上來,保姆非常識趣地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兩位大佬。
楚風雲端起瓷杯先喝了一口,隨後放下杯子,直切主題。
「維民書記,我今晚來,是想請您講講四年前的老事。」
高維民波瀾不驚地看著他:「哪一攤?」
楚風雲迎上他的目光,吐出五個字。
「海陵港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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